不过章惇不喜奢华,书房陈设简朴,一桌一椅,满架书卷,墙上挂着一幅王荆公手书的《洪范》节选,纸色已黄。
章惇也在看赵明诚的卷子,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尤其是第三题,第三题就是他加上的。
章惇加这道题的本意是。
想通过这道题看看,太学这些未来的官员,有多少人能看懂这盘棋,有多少人还沉溺在元祐旧梦里。
读到赵明诚的第三题时,他停了下来,手指在“今弃湟州,岁省军费二十万贯,然失盐铁之利三十万贯”这句下面轻轻划了一道。
“算得倒是好账。”他低声自语。
越往下看,眼中欣赏之色越浓。
这文章不单是文笔好,更有见识。
数据详实,熙河开边的军费,还有茶马盐税增收。
引证的也很精准——汉置西域都护,唐设安西四镇,都是实打实的史实。
论述更是层层递进,先承认开边耗资,再算经济账,再举历史例,最后升华到“开边实为强国”。
更难得的是赵明诚那股气。
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有书生的锐气,又有能吏的务实。
“这赵明诚,”章惇抬头问仆人章安,“什么来历?”
章安早已备好说辞。
“回相公,是中书赵舍人的独子,今年十九,太学上舍生。”
“月前端王雅集,他蹴鞠、论书画,颇得端王青眼。前几日端王还特意召他过府赏玩金石,赠了一方砚。这次私试,他就带着那砚台进的考场。”
章惇对赵挺之印象凑合。
中书舍人,文笔老练,处事圆融,虽不算新党核心,但立场一直稳,该表态时也会跟着表态。
前阵子起草西北屯田的诏敕,就是赵挺之执笔,文辞恳切,条理清晰。
但是一听到端王,表情立刻变了。
“端王?”章惇声音沉了几分,“他近来倒是活跃。”
章安不敢接这话。
“相公,我还打听到,”章安补充道。
“私试那日,左司谏王祖道之子王渊,在考场故意冲撞赵明诚案上的砚台,反被赵明诚当众点破砚台是端王所赐,让王渊闹了个没脸,监考学官当场呵斥了王渊。”
章惇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是王祖道教子无方。”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浮起一丝不悦。
不是对王渊,而是对赵明诚。
从赵明诚的试卷来看,才学见识都是上佳,若好生栽培,将来或可大用。
可他偏偏攀上了端王赵佶,那个只知书画玩乐、轻佻浮浪的亲王。
章惇想起前日在崇政殿,官家提起端王时那复杂的眼神。
官家对这位弟弟,既亲厚又无奈。
亲厚是因为手足之情,无奈是因为端王实在不是什么好料。
整日里不是画竹就是蹴鞠,要么就是搜罗些古器玩物,半点皇室气象都无。
赵明诚跟着这样的人,能学出什么好?
怕是也要被带得轻浮了。
可惜了这份才学,这份见识。
章惇将试卷放下,手指在案上轻叩。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那张清癯严肃的面容显得更加深沉。
“相公,”章安小心问道,“这卷子……”
“明日早朝后,我会呈给官家。”章惇道。
“官家近日忧心西北屯田、官吏考课之事,这卷子前两题正切时弊。至于第三题,”他顿了顿,“驳开边耗国论,官家看了此文,当会心一笑。”
旧党总拿“开边耗国”说事,官家心里早就不耐烦。
赵明诚这卷子把旧党论点驳得体无完肤,又算了一笔明白账,正合官家心意。
“只是,”章惇忽然又道,“你再去细查查这赵明诚。平日课业如何,交友如何,有无劣迹,尤其是他与端王,到底亲近到何种地步。”
“是。”
章安退下,书房里只剩章惇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份试卷,又读了一遍。
目光停留在第三题结尾那句“此乃践行三代仁政之本也”,良久,叹了口气。
文章是好文章,见识也是真见识。
可人……不好说。
窗外夜色如墨,相府的灯火在风中微微摇曳,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章惇收起试卷,放入一只锦盒中。明日,这份魁卷将出现在崇政殿的御案上。
而赵明诚这个名字,也将第一次进入大宋天子的视线。
只是福是祸,是起是落,此刻谁又说得清?
夜色深沉,汴京城在寂静中沉睡。
王宅的书房里,王祖道还在窗前站着,眼中寒光未熄;
相府的书房中,章惇已吹灭油灯,步入内室。
而在太学里,赵明诚刚学完今天的课业,他浑然不知,自己的名字,已在两股暗流的交汇处,悄然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