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能护你一时，能护你一世？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能挡得住明枪暗箭？韩忠彦如今捧你，不过是借你攻讦新党。
一旦你没了利用价值，或是碍了他的事，翻脸比翻书还快！到那时，新党视你为叛徒，旧党拿你当弃子，你当如何？赵家又当如何？”
这些话，憋在赵挺之心里许久了，曾布的施压，同僚异样的眼光，家族前途未卜的阴云……
赵挺之此刻一股脑倾泻出来。
赵明诚静静听着，没有反驳，他知道自己的老爹是个传统的士大夫，做事的出发点向来都是党派和家族，这些他都能理解。
直到赵挺之说完，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赵明诚才开口。
“父亲，您说的这些，儿都想过。我知道，蜂群会反噬，也知道圣眷或许如流水，更知道韩忠彦是在利用我。”
“知道？那你还……”
“父亲，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赵明诚打断赵挺之的话。
“儿子去了一趟汝州，所见不少，汝州的常平仓空了三年，账上一笔糊涂账，粮食不知去向，广惠仓的粮食，拿来修官衙、犒上官。义仓的青苗贷，逼得活不下去的农户雪上加霜。
父亲，这些不是儿在奏疏里写的冰冷数字，是儿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城外那些等粥的灾民，他们看着官仓时的眼神……儿忘不了。”
赵挺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些事，他一丁点发言权都没有，只能继续听儿子说。
“我停了汝州的青苗贷，是断了某些人的财路，我要改仓法，是要动更多人的利益。我清楚这会得罪人，会招来嫉恨。
可若因为怕得罪人，便眼睁睁看着仓廪虚空、法度崩坏、民不聊生，那儿子读的圣贤书，为的什么？儿子做的这个官，又为的什么？”
赵挺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无言，儿子的眼神太亮，亮得让他有些不敢直视。
那里面有一种他熟悉又陌生的东西——熟悉的是年少时的理想与锐气，陌生的是这份理想与锐气背后，竟然沉淀着如此冷硬的决心和近乎莽撞的担当。
“至于底气，”赵明诚话锋一转，语气稍稍软化，“儿子确有一些。”
他看着父亲，缓缓道。
“今天在宫中，官家已口头许诺，擢我为秘书少监，加直龙图阁，同提举在京诸司库务，仍侍讲，并特许日值禁中，备顾问。旨意，明日便下，不用等我述职。”
赵挺之猛地一震，眼睛睁大。
官家不等述职就要给他儿子升官，秘书少监是从五品，已是超擢；直龙图阁是清贵贴职；同提举在京诸司库务。
这分明是要让他儿子插手实务，为那新仓法铺路！
最要紧的是日值禁中，备顾问，——这是何等信重！
这意味着儿子可以随时面圣，参与核心机要！
这已不是简单的赏识，而是明确的信号：赵明诚，就是皇帝此刻最看重、最想用的那把刀。
“明诚，官家他……竟如此……”
赵挺之喃喃，心头五味杂陈。
一方面是震惊于皇帝的决心和厚赏，另一方面，那“刀”的隐喻，又让他刚稍缓的心再次提起。
刀越锋利，用刀的人固然越顺手，可折损的风险，也越大。
“父亲，这一切，只因为官家信我。”赵明诚一字一句道。
“官家信我能办事，敢办事，办好事。这就是儿子最大的底气。新党旧党，各有盘算，但是最终的裁决，在官家。只要儿子所为于国有利，于民有益，且能做出实绩，官家对儿子的信任，便不会轻易动摇。”
赵明诚站起身，更加郑重道。
“父亲，您常教诲我，为官当持身以正，心系社稷。我不敢或忘。前路或许艰险，或许荆棘密布，但儿既已选了这条路，便没打算回头。曾相的不满，旧党的利用，乃至将来的明枪暗箭，儿子接着便是。”
说罢，赵明诚对着父亲深深一揖。
“儿子不孝，让父亲忧心了。然世事如棋，落子无悔。家族的前程，儿子会谨慎，但绝不会因畏首畏尾，便辜负了官家信重，辜负了所学之道，更辜负了……汝州那些盼着一口活命粮的百姓。”
赵挺之坐在椅中，看着儿子挺直的背影和毫不妥协的眼神，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他知道，他是真的劝不动了。
他的儿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耳提面命的少年。
他有自己的主张，有自己的底气，更有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这份决绝，让赵挺之这个在官场谨慎了一辈子的父亲，感到陌生，甚至感到了一些恐惧。
但赵挺之又隐隐觉得，这或许正是这个沉疴积弊的朝廷，所稀缺的东西。
“罢了……”赵挺之挥挥手，疲惫地靠向椅背，“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为父……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谢父亲体谅。”赵明诚再次行礼，“儿一路劳顿，容儿先行告退，梳洗更衣。”
“去吧。”赵挺之闭上眼，不再看他。
赵明诚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隔绝了父亲沉重目光的瞬间，他才感觉肩膀微微松了些，廊下的风带着晚春的暖意吹来，却吹不散心头的滞重。
老爹的爱护与恐惧都是真的，也都是能理解的，但赵明诚选择的路，注定无法让所有人安心。
穿过月洞门，走向自己院落的方向，脚步不知不觉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