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内出来,赵明诚踏进赵府大门时,日头已西斜。
门房老仆惊喜的声音都有些变调。
“是郎君!郎君回来了!”
一边喊,一边忙不迭地要往里通报。
“诶,莫嚷。”
赵明诚摆摆手,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倦色,风尘裹着官袍,嘴唇都有些干裂。
离京数月,这门楣、这照壁、甚至空气里熟悉的熏香味道,都让他心头一松,紧接着便是更深沉的疲惫涌上来。
他现在累得很,只想赶紧沐浴更衣,把那身沾满汝州尘土和汗味的袍子换下,再好好吃口热饭,见见媳妇……
念头还没转完呢,阿福已从二门处小跑过来,垂手恭立。
“郎君,官人在书房,请您现在过去一趟。”
赵明诚脚步突然一顿。
父亲这时候在书房等他,竟然连让他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给,怕是事情不小。
赵明诚点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
穿过熟悉的庭院,回廊下新摆了几盆芍药,开得正盛,他却无暇欣赏,书房的门虚掩着,他轻轻叩了叩。
“进来。”里面传来赵挺之的声音。
赵明诚推门进去。
书房里光线有些暗,赵挺之坐在书案后,没有像往常那样执卷阅读,只是盯着案头一方砚台,似乎出了神,听到脚步声,他才抬起眼。
“父亲。”
赵明诚躬身行礼。
赵挺之打量着儿子,目光复杂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几时到的?”
“今天午后进的城,先去宫里觐见了官家,才刚回来。”赵明诚依言坐下。
“官家……召见你了?”
“是,父亲,官家问了问汝州的情形。”
“问了情形。”赵挺之重复了一句,手指在案面上敲了敲。
“你写的那封奏疏,还有那份什么‘仓法六纲’,官家也问了?”
“问了,官家细看了,还与儿子探讨了一番。”
“探讨?”赵挺之终于抬起眼,直直看向儿子。
“如何探讨的?官家对你指摘青苗法,对你更易祖宗成法,作何评说?”
赵挺之语气里压着一股火气。
赵明诚听出来了语气,但依然从容,迎上父亲的目光,平静答道。
“官家以为,儿子所言,虽言辞激切,然皆属实情。青苗贷在汝州,确已弊大于利,近乎害民,至于新仓法,官家觉得条理清晰,切中时弊,有意在汝州试行。”
赵挺之呼吸微微一窒,儿子这话说得平淡,但信息量极大。
官家不仅没怪罪,反而认可,甚至支持试行?这和他预想的,还有曾布给他暗示的,截然不同。
“官家……真这么说?”赵挺之忍不住追问。
“儿子不敢妄言。”赵明诚道,“官家还说,待儿臣正式述职务毕,便将此议付诸朝会公议。”
“朝会公议……”赵挺之喃喃道,脸上忧色更重。
“明诚,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你那奏疏,如今在汴京城里,已是沸沸扬扬。
韩忠彦拿着它当刀,刀刀砍向新法,砍向曾相!旧党那帮人,如今看你,如同看一柄趁手的利器!而新党这边……”
赵挺之喉结滚动,情绪有些激动了。
“曾相前天寻我,话里话外,皆是对你‘忘本’、‘狂悖’的痛心,还有对你那‘垂直监管’、‘直隶中枢’的深深忌惮!你触动的不只是青苗法,是整整一路监司乃至更多人的权柄利益!你这是在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赵挺之终于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曾布给他的压力,他转移到了赵明诚身上。
赵明诚沉默了片刻,老爹眼中的焦虑是真切的,这是一个在宦海沉浮多年、深谙政治凶险的父亲,对即将踏入风暴眼的儿子最本能的担忧。
赵明诚放缓了语气。
“父亲的担忧,儿子明白,曾相的不满,儿子也早就料到了。”
“你早就料到了?”赵挺之音调提高。“料到了你还如此行事?明诚,为父知道你心气高,想做事,想扫除积弊。
可朝堂不是汝州!不是查几个仓吏、说服一个粮商那般简单!这里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捅了马蜂窝,却不想想,蜂群反噬之时,你可能承受?我赵家可能承受?”
赵挺之胸口起伏,显然情绪激动。
“是,如今你圣眷正隆,官家也信你。可圣眷如流水,今日涨,明日或许便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