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马是午时前后进的汴京城。
赵明诚回来后,没回自家府邸,甚至没去秘书省应卯。
只让曹辅带着陆璋等人押送行李并那几箱要紧物事先回,自己换了身略齐整的官袍,就直奔大内了。
他知道宫里那位,怕是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果然,刚到东华门外,便见着了梁师成,梁师成笑眯眯地候在门洞里,身边连个小黄门都没带。
“梁都知。”
赵明诚下马,拱手为礼。
梁师成快走两步,虚扶一下,脸上的笑纹更深。
“赵著作可算回来了!一路辛苦。官家在睿思殿,念叨好几天了,今儿一早起来就问‘德甫到哪儿了’,这不,估摸着时辰,就让老奴来这儿候着。”
“官家今天的心情好着呢,听说您在汝州干得漂亮,龙颜大悦。待会儿您见了就知道了。”
这便是交底了。
赵明诚微笑颔首:“有劳梁都知。”
梁师成笑容更真切,侧身引路。
“赵著作,请。”
两人穿过重重宫门,径直往睿思殿去。
沿途遇见的宦官、宫女,见是梁师成亲引,又见赵明诚气度却从容,皆垂首避让,心下各自猜测这位数月不见的“赵著作”此番回京,怕是要更上一层楼了。
睿思殿里,赵佶没在御案后,而是趿着便鞋,靠在窗下一张紫檀木的罗汉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块黑不溜秋的石头,对着光仔细瞧。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赵佶说道。
“梁伴伴,可是德甫来了?”
“是,官家,赵著作到了。”梁师成趋前回禀。
赵明诚整了整袍袖,迈步入内。
“臣赵明诚,叩见陛下。”赵明诚撩袍欲拜。
“诶,免了免了!”赵佶摆手,上下打量他,眼睛亮晶晶的。
“快过来让朕瞧瞧……嗯,模样没变,就是这身袍子,沾了多少土?朕闻着,你像是把汝州地皮给带回来了。”
赵明诚依言近前,闻言笑道。
“官家圣明。臣这身尘土,可不就是从汝州一路背回来的?本想先回府沐浴更衣,免得污了官家的眼,又怕官家等急了,说臣架子大。”
“嘿?朕看你就是架子大!”
赵佶指着他笑。
“一去几个月,信就来了一封,朕差点以为你把朕忘了。”
话是埋怨,语气里却透着亲昵。
赵明诚顺着话头道:“官家,倒也不是臣不舍的写信,实在是汝州那地方,除了土就是灰,想寻些雅事与官家分说,委实艰难。也就几块残碑破瓦,还怕污了官家的法眼。”
“残碑破瓦?”赵佶果然来了精神,“在哪儿?快拿出来瞧瞧!”
一提到这个,赵佶的兴趣立马来了。
赵明诚这才示意身后跟着的内侍,捧上一个不起眼的藤箱。
打开,里面是几件用软布仔细包裹的物件。
第一件是块青灰色的残碑,约尺许长,边缘已磨损得厉害,碑文更是漫漶不清,唯有“河平”二字年号,尚能勉强辨认。
第二件是面铜镜,背面海兽葡萄纹,锈色斑驳,但纹路奇古。
第三件是个陶罐,罐身有简单的弦纹和拍印纹,形制拙朴。
最后是一叠拓片,墨色浓淡不均,显是匆忙间所为。
赵佶早已起身凑了过来,先拿起残碑,指尖在“河平”二字上细细摩挲,又对着光看那铜镜背纹,口中啧啧。
“河平……是西汉成帝年号。这碑虽残,字势犹存古意,这‘平’字收笔,带些隶意,又兼篆法,难得。”
赵佶放下碑,又捧起铜镜。
“海兽葡萄纹……唐镜无疑。这锈色入骨,青绿可爱。德甫,你从哪个土坑里刨出来的?”
“不敢欺瞒官家,”赵明诚道。
“残碑是汝州城北一处废弃土垣下所得,乡民取土时偶然掘出。
铜镜是沈崇山所赠,据说是他家早年买地时从古墓中起出。
陶罐是臣在灾民聚集的破庙墙角所见,用来储水,臣见其纹样古朴,似非近代之物,便用两斗米换了来。拓片是临行前匆匆拓印,纸墨粗劣,不堪入目。”
赵明诚的这些东西,来路都很正。
赵佶听得入神,尤其对那陶罐多看了几眼。
“这罐子……形制似商周,纹饰又类战国。虽粗糙,却有一种浑朴之气,非后世仿制所能及。好,都好!”
赵佶抚掌,眼中是纯粹的欢喜,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
“这比宫里那些干干净净的假古董有意思多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几件东西放回软布上,对梁师成道。
“梁伴伴,仔细收着,就搁在朕那张紫檀大案边上。那罐子……找个稳妥的座子衬着,别碰坏了。”
梁师成忙应了,亲自上前,轻手轻脚地收拾。
赵佶这才心满意足地坐回榻上,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坐,德甫,跟朕好好说说,汝州到底如何?朕看你的奏疏,写得惊心动魄,又是空仓,又是坏账,真如你所写那般?”
玩笑归玩笑,谈及正事,赵佶的神色也认真起来。
他挥手屏退了殿内侍立的宫人,只留梁师成在门边伺候。
赵明诚在绣墩上坐下,略一沉吟,便从抵达汝州那日所见灾民惨状说起。
他说得平实,没有刻意渲染,但仓廪的空虚、账目的混乱、胥吏的贪墨、青苗贷的扭曲、地方官的无奈与挣扎,还有沈崇山那种商人对官府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一桩桩,一件件,脉络清晰。
赵佶听得眉头时蹙时展。
听到常平仓被邻州借粮不还、转运司不闻不问时,他冷哼了一声。
听到青苗贷如何被地方官为完成考绩而强行摊派给赤贫户时,他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
听到赵明诚如何设计擒获仓吏陈欢、又如何迫使周叙等人“戴罪立功”时,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听到沈崇山最终愿意借粮,并派管事协助时,他微微颔首。
“这沈崇山倒是个有意思的人。”赵佶点评道。“这人不攀附,不信空言,但认死理,讲实利,可用,但需以诚相待,以利相结。”
“官家明鉴。”赵明诚道。“沈崇山此人,见识、能力、在地方上的根基,皆非凡俗商贾可比。若非其祖、父两代深受官府失信之害,成见极深,或可成为朝廷与地方沟通之桥梁。”
“嗯,对了,德甫,”赵佶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那新仓法,朕仔细看了。条条针对汝州所见之弊。只是……若推行开来,阻力怕是不小。
别的不说,这‘垂直监管,直隶中枢’,便要触动多少人的利益?还有这‘定额储粮,不得挪用’,以往各路、各州互相拆借,乃是常事,你这一定死,周转岂非不灵?”
赵明诚早有准备,从容答道。
“官家所虑极是。然臣以为,正因以往拆借太易,方成积弊。今日甲州借乙州,明日乙州借丙州,看似周转,实则往往有借无还,最终层层亏空,一旦遇灾,便成无米之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