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定额’,并非死数,而是划定底线。在此底线之上,各州仍可有一定自主调剂之余地,但需报备,并限期归还。核心在于‘责任到仓,账目清晰’,杜绝糊涂账。”
赵明诚见赵佶听得专注,继续道。
“至于‘垂直监管’,并非要另设一套庞大臃肿的衙门。
臣之浅见,可于户部或三司之下,设一‘常平仓专勾司’,遴选干员,分巡各路。
其人选考绩、升迁、俸禄,皆由中枢直掌,与地方无涉。再辅以‘封仓核验’、‘三方共管钥匙’等具体之法,使地方有司与专勾司相互监督。如此,既不至大幅增官,又可收监督之实。”
赵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的流苏,若有所思。
“专勾司……这倒有些像御史台分巡地方,不过专盯仓廪。嗯,接着说。”
“此法另一好处,在于可顺势裁汰冗员。”
这是赵明诚抛出的一个更具吸引力的观点。
宋朝被三冗所困,赵明诚设计的这个法子,是把裁撤一些冗官给考虑进去了。
“各地仓场冗吏极多。若行新法,账目清晰,流程简化,许多冗职便可省去。所省俸禄,或可抵充专勾司部分开支,朝廷无需大增负担。且吏员精简,贪弊之机亦减。”
赵佶眼睛亮了一下,裁冗省费,这是任何皇帝都乐见的事,哪怕是艺术家皇帝也不例外。
“果真如此?”
“回官家的话,臣在汝州,略作估算。如若按新仓法重整三仓,仅汝州一地,可汰除尸位素餐之仓吏、账房不下二十人。推至一路,乃至全国,其数可观。”
赵明诚语气肯定。
“并且,新法重在‘流程’与‘监督’,而非增设职司。臣构想的,是建一套标准、可查、可调度的体系。
比如各地仓廪存粮种类、数量、入库时间、轮换周期,皆造册登记,专勾司与户部存档,随时可核。
如果遇到需要跨州调拨的情况,中枢可依册快速决策,指定由何处调粮至何处,限期完成,责任明晰,如此,朝廷对天下粮储,方能了如指掌,如臂使指。”
赵明诚的新仓法思路,参考的就是后世的现代仓法。
赵佶虽未必完全理解“体系”、“调度”这些词的现代含义,但那种将混乱归于秩序、将模糊变为清晰的强大逻辑,深深吸引了他。
作为艺术家,他天生对“秩序”和“完美”有偏好。
“如臂使指……”
赵佶喃喃重复,眼中光芒愈盛。
“好一个如臂使指!”他站起身来,在榻前踱了两步,忽地转身。
“德甫,依你此法,在汝州试行的话,真能见效吗?”
“臣不敢夸口必成。”赵明诚也站起身,拱手道。
“但起码有七成把握,汝州经此一劫,旧有仓政几近崩塌,恰如白纸,实行起新仓法来,阻力反而较小。
并且沈崇山已允诺,可遣熟知仓储管理的老人协助,此乃民间智慧,可补官府之不足,只要官家给予支持,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支持?朕自然支持!”
赵佶挥袖,显得颇有决断。
“你那奏疏朕已留中。就等你正式述职务毕,便在朝会上提出来议一议!那些老家伙若再聒噪,朕自有道理。”
赵佶走回赵明诚面前,拍了拍他肩膀,笑意重回脸上。
“德甫,你这趟差事,办得漂亮!既解了灾,又挖了弊,还琢磨出这么一套新法子。”
赵明诚忙道:“全赖官家信重,臣方能放手施为,此乃臣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赵佶挑眉。“唉,若人人都像你这般尽‘分内之事’,朕何愁天下不治?”
赵佶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德甫,你此次回京,立了这么大功劳,可想担个什么差遣?秘书省著作郎终究是清贵有余,权柄不足。朕早就想给你挪挪位置了,只是先前无甚理由,如今你立下这等实打实的功劳,正好!”
赵明诚一愣,忙道。
“官家,臣还没有正式述职,这就论功行赏,是否……”
“述职?”赵佶打断他,嗤笑一声。
“述职不过是走个过场,给那些台谏官们一个扯皮的机会。朕还不知道他们?那些人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能描成黑的。
你赈灾有功是真,查弊有力是真,献策有方也是真!难道非要等他们在朝堂上吵个三天三夜,把你的功劳贬损几分,再让朕‘酌情’升赏?那到时候朕成什么了?赏罚不明的昏君?”
赵佶越说越气,仿佛已经看到了韩忠彦、曾布等人扯着胡子吵架的场景。
“这事你别管,朕偏要先赏你!先给你定了名分,看他们还怎么嚼舌根!朕还要给你个实在的差事,往后在朝会上说话也硬气些,不然光凭你一个著作郎,那些老东西能拿唾沫星子淹死你。”
赵明诚知道赵佶这是铁了心要维护他,提前为他加码。
他撩袍跪下:“官家天恩,臣……惶恐,愧不敢当。”
“起来起来,少跟朕来这套。”
赵佶虚扶一下,“说吧,想去哪儿?三司?户部?直接说去处就是。”
赵明诚起身,略一思索,谨慎道。
“臣才疏学浅,于钱粮刑名实务,所知尚浅。蒙官家不弃,若仍能使臣于秘书省、馆阁之地,整理典籍,侍奉经筵,得时时聆听官家教诲,于愿足矣。”
“秘书省?馆阁?”赵佶瞪他。“嘿,你想得美!给朕办了这么件大事,又想躲回书堆里清闲?门都没有!”
赵佶背着手,又踱了两步,显然在认真考虑。
梁师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跟明镜似的,知道官家这是要重用了。
果然,赵佶停下脚步,朗声道。
“梁伴伴,记着。”
梁师成精神一振,躬身。
“奴婢在。”
“制:秘书省著作郎、直秘阁、京西北路安抚使赵明诚,奉使汝州,赈灾安民,明察积弊,献策良多,着即擢秘书少监,仍直秘阁,加直龙图阁,同提举在京诸司库务,仍侍讲。特许日值禁中,备顾问。赏银绢若干,以示嘉奖。”
一口气说完后,赵佶看向赵明诚,眼中带笑。
“如何?秘书少监,仍掌图籍,不违你‘整理典籍’之愿;直龙图阁,清贵更增;同提举在京诸司库务嘛……你不是琢磨新仓法吗?
正好,京中诸司库务,比地方仓廪只繁不简,你先去摸摸底,看看你那套法子,在汴京城里能不能使上劲。
侍讲照旧,朕还指着你给朕说说金石书画,陪朕踢球呢。特许日值禁中……嗯,就是让你随时能进来,省得朕找你还要等通传。”
这安排,可谓煞费苦心。
秘书少监是从五品,连跳数级,且仍属清要,不显突兀。
直龙图阁是贴职,增其荣宠。
同提举在京诸司库务是实差,让他接触财政实务,为可能的仓法改革铺路。
日值禁中,更是极大的信任和特权,意味着赵明诚随时可以面圣。
赵明诚深吸一口气,再次大礼参拜。
“臣,领旨谢恩。官家隆恩,臣纵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行了,少说这些虚的。”
赵佶亲手把他扶起来,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得意。
“好好干,给朕,也给那些老家伙们看看,什么是真正做事的人,明日旨意便下,你先回去歇歇,好好睡一觉。述职的事不必担忧,有朕在。”
“臣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