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省都堂西厅,曾布屏退了左右,只留中书舍人张商英在侧。
茶水早已凉透,但无人去碰,就跟现在正在气头上的曾布一样,无人敢主动搭话。
曾布的手指在赵明诚那份奏疏抄本的边缘反复摩挲,力道有些重,指甲泛出青白,他终于将抄本往案上一丢,还是没忍住。
“竖子!狂悖!”
张商英拾起抄本,缓缓放下。
“相公息怒,赵明诚此举,虽出意料,却也……并非全无征兆。”
“征兆?”曾布猛地转头。
“天觉,你倒说说,有何征兆?河湟之功,他是借咱们新党的人打赢的!应对西夏使臣,他仗的是朝廷强硬之姿!
哪怕是这趟去汝州,若非韩忠彦那老匹夫借太后之势排挤,他本该留在秘书省,安心修他的史!
如今倒好,出去一趟,便忘了根本,反咬我们一口!青苗法纵有施行之弊,岂是他一黄口小儿可妄加置喙?还‘失其本意,反成苛扰’——他眼里可还有我?!”
曾布越说越气,胸口起伏,抓起凉透的茶盏灌了一口,又嫌恶地放下,瓷底碰在案上,“当”的一声脆响。
张商英等他怒气稍平,才不疾不徐道。
“相公所言甚是,然则,赵明诚所论,皆在施行二字,他未言青苗法本身之非,只指州县执行之谬。此乃……取巧。”
“取巧?”曾布冷笑,“好一个取巧!他这一取巧,天下人便只看到新法害民,谁还理会法条本意?韩忠彦那帮人,正愁无隙可乘,如今得了这把刀,岂会不用?你听听今日朝会上,韩忠彦那老匹夫句句引赵明诚之语,攻讦青苗法,何等嚣张!”
“韩相自然乐见。”张商英点头。
“但赵明诚此疏,锋芒所向,恐不止青苗一法。相公请看赵明诚提出来的仓法——定额储粮,封仓核验,尤其是这‘垂直监管,直隶中枢’……”
他指尖点在抄本上。
“赵明诚的仓法一旦推行,一路监司,转运、提刑、提举常平,权力皆被削弱,而此等职位,多由我辈或亲近者任之。
下官猜想,赵明诚怕是要另起炉灶,建一套直通御前的班底,此子心志,绝对不小。”
曾布瞳孔微缩。
他何尝看不出,只是最近被赵明诚的奏疏气昏了头。
此刻被张商英点破,那股被背叛的怒火之下,更深层的寒意升腾起来。
他喃喃道,目光阴沉,
“此番汝州行事,赵明诚雷厉风行,立功不小,以官家对他的信任,赵明诚此行回来后定是要高升的,若再允他以此‘新仓法’为名,插手各路钱粮……”
曾布没说下去,但意思两人都懂。
赵明诚这事如果真做成了,那意味着新党经营多年的地方财政网络,将被撕开一道口子,甚至可能被逐步取代。
到时候,朝堂除了新党和旧党外,怕是会多了第三个“赵党”了。
“此子绝不能留。”曾布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狠意。
“至少,不能让他再掌实务,尤其不能碰钱粮刑名。”
张商英却摇头。
“相公,急不得,他如今圣眷正浓,汝州事又办得漂亮,官家心中,只怕正觉他是肱股之臣,可堪大用。此刻向他发难,反落了下乘。”
“那就这样由得他?”
“自然不能。”张商英身体微微前倾,“下官以为,攻讦之道是有讲究的。
其一,我们可以重提‘擅停旧例’之过,虽朝廷暂不追究,然‘目无法纪’、‘少年气盛’、‘操切专擅’之名,不妨让台谏多说说。
其二,他那新仓法,看似周详,实则大而无当。垂直监管,增官增费;跨区通调,牵涉繁多,只需在朝议时,让户部、三司的人提出些‘实际难处’,便够他喝一壶。其三嘛……”
张商英想了想,看向曾布:“赵挺之还在礼部。”
曾布眼神一闪:“你是说……”
“相公,常言道,父为子纲。赵明诚行事如此狂狷,他父亲难道没有管教不严之责?”
张商英语气平淡。
“赵正夫向来持重,爱惜羽毛。相公不妨寻个时机,与他叙叙同僚之谊,提点一二。
他这个做父亲的,总不愿见儿子误入歧途,与昔日提携他的长辈们离心离德吧?若能令其规劝赵明诚,收敛锋芒,重归正途,自是最好。若不能……至少也让赵正夫知晓,他儿子的路,并不好走。”
曾布沉吟良久,缓缓点头。
“便依天觉之见,赵正夫那里……我亲自与他谈。”
两天后,散朝,曾布以商议冬至大礼细节为由,将礼部侍郎赵挺之请至尚书省一处僻静值房。
值房内燃着淡淡的檀香,驱散了些许初冬的寒意。
曾布亲手烹茶,动作舒缓,与平日在都堂的雷厉风行判若两人。
赵挺之坐在对面,面色沉静,心头却绷着一根弦。
儿子那份奏疏在朝中引起的波澜,他岂能不知?
这些日子,新党的同僚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探究与玩味,他早就料到曾布会找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直接。
“正夫啊,”曾布将一盏清茶推至赵挺之面前,语气温和,像是闲话家常,“近来部务可还顺遂?”
“劳相公挂怀,尚可。”赵挺之欠身,答得谨慎。
“尚可就好,尚可就好。”曾布抿了口茶,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水汽上,似不经意道。
“倒是德甫贤侄,在汝州闹出好大动静,那份奏疏你可看了?”
赵挺之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犬子胡闹,下官已阅览过,奏疏言辞激烈,有失周全,让相公见笑了。”
“见笑?”曾布笑着放下茶盏。
“正夫何必过谦,德甫之才,朝野共睹,河湟之谋,西夏之辩,皆是栋梁之器。只是……”他话锋一转,叹口气,“此番言论,着实令人心寒呐。”
赵挺之垂下眼,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青苗法,乃熙宁先帝与王公、吕公及我等,呕心沥血所立,意在惠民抑豪,富国强兵。施行多年,虽有州县官吏执行不力,然法之本意,何曾有过?”
曾布声音渐沉。
“德甫看到了汝州一隅之弊,就以偏概全,直指青苗法的不是,还要提倡新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