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旨意到了汝州,没有旌节仪仗,只有两名风尘仆仆的皇城司亲从官,直接送进了汝州州衙二堂。
堂上,赵明诚率曹辅、周叙、吴明安、王谦等人跪接。
敕书措辞很平实,先说了皇帝与太后已知悉汝州旱情缓解、赈济得力的情形,“朕心甚慰”。
接着,对赵明诚“勇于任事,体察下情,廓清积弊”予以褒扬;对曹辅“尽心辅佐,勤勉实务”加以肯定;
甚至对周叙、吴明安、王谦三人,也各有一句“戴罪立功,恪尽职守”的评语。
最后,还特意提到“商贾沈崇山,急公好义,输粮助赈,堪为表率”,让地方予以旌表。
关于转运司的弹劾与赵明诚那份石破天惊的改革试点疏,敕书里一字未提,只淡淡带过一句“其余诸事,俟卿回京面陈”。
至于“擅停青苗贷”的罪名,更是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周叙跪在地上,听到对自己那句“戴罪立功”的评价时,肩头明显一松,伏地的姿势都软了几分。
王谦更是差点呜咽出声来,死死咬着牙才忍住,他的官位保住了,人也没事。
吴明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宣读完毕,亲从官将敕书交予赵明诚,便即告辞,干脆利落。
赵明诚先起身,把敕书卷起握在手中,目光扫过仍跪在地上的周叙三人。
“好了,诸位都起来吧,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
周叙三人这才相互搀扶着站起,脸上犹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与庆幸。
周叙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深深一揖。
“下官……多谢安抚使保全!”
如果不是赵明诚一力担下主要责任,又在奏疏中为他们稍作开脱。光凭转运司弹劾里那句“汝州有司怠惰欺瞒”,就够他们这几个地方官喝一壶的。
吴明安和王谦也跟着长揖。
“不用谢我。”赵明诚语气平淡,“你们应该感谢自己才对,这些日子你们确实在做事,粥棚没乱,仓在修,账也在清,灾民都在返乡,这些朝廷看在眼里。”
赵明诚不再多言,转身出了二堂,曹辅紧跟上去。
走到廊下,远离了堂内诸人,曹辅才轻声道。
“安抚,太后与官家此举,意在平衡?”
“是冷处理,也是留了余地。”赵明诚望着庭院里新发的绿意说道。
“朝廷不赏不罚,不议不改。把一切悬着,等我回京。这是最稳妥,也最聪明的法子。只怕……韩相和曾相,这次应该吵得不轻。”
“那安抚所请的仓法试点……”
“仓法悬着不代表没机会。”赵明诚目光投向远处。
“只要悬着,就有人会惦记,会琢磨,会权衡,这就足够了,眼下把汝州的事情收好尾,才是关键所在。”
……
汝州的尾,收得很利落。
粥棚在最后一锅粥分发完毕后,悄然拆除。
领到新粮种、补种了些耐旱作物的农户,开始小心翼翼地侍弄着田里的那点庄稼,虽远谈不上丰收在望,但至少,饿死人的阴影,暂时从汝州褪去了。
陈守拙那边,赵明诚从自己带来的钱财里,再次划出三千贯,交给了陈大器。
“这不是赏,是投资。”赵明诚对一脸惶恐、连连推拒的陈守拙父子道。
“你们的窑要扩建,人手也要增加,釉料也要试,天青釉虽然成了,但不能止步于此,我要的,是陈氏窑火不熄,是汝瓷之名,真正传遍天下。”
陈守拙老泪纵横,拉着儿子又要跪,被赵明诚拦住。
“陈老丈,好好烧窑,多出精品。以后自有你们的造化。”
沈崇山那边,赵明诚亲自去了一趟。
沈家粮行得了朝廷旌表,虽无实质赏赐,但那份敕书抄本被沈崇山恭敬地供在了正堂。
这对于三代与官府打交道屡屡受挫的沈家而言,意义非凡。
“沈员外,粮款已经折算了,我已命曹判官与贵府管事结清。”赵明诚开门见山。
沈崇山摆手:“安抚使不必如此。当初说好是借,沈某不图利。”
“生意是生意,情分是情分。”赵明诚坚持。
“如果没有沈员外雪中送炭,汝州此次,怕是很难渡过这一关,该给的一文不能少。
再者……日后仓法若真有革新,届时,只怕还要烦劳员外。”
沈崇山深深看了赵明诚一眼,不再推辞。
“既如此,沈某愧领。至于日后……如果真有事,安抚使但有所需,沈某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一切安排妥当,启程回京的日子也定了。
临行前夜,周叙带头在州衙后园摆了一桌酒。
今天没有歌伎,没有繁文缛节,只是一桌简单的席面,围坐着赵明诚、曹辅、陆璋、周叙、吴明安、王谦,以及特意请来的沈崇山。
酒是汝州本地酿的好酒,菜是时令野菜、湖鱼、腌肉,谈不上精致,却热气腾腾。
周叙作为东道,先举杯。
“明日安抚使、曹判官、陆都头要启程回京。
下官等无以为敬,谨备薄酒,一为贺汝州百姓得安,二为诸位饯行。下官……先干为敬。”
说罢,一饮而尽。
周叙喝得急,呛了一下,眼圈微红,也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
吴明安跟着站起,他话不多,只对着赵明诚深深一揖。
“安抚使,下官愚钝,以往只知墨守成规,明哲保身,这次随安抚使赈灾,方知‘做事’二字,重若千钧,安抚使点拨之恩,明安没齿难忘。”
说完,他也仰头干了。
王谦最是激动,端着酒杯的手都有些抖。
“下官……下官往日只知盯着青苗贷那点考绩,浑不知已害民至此,如果不是安抚使雷霆手段,点醒梦中人,下官恐仍在歧途而不自知。
饮一杯,谢安抚使再造之恩!”
王谦一口闷下,辣得直咧嘴,却咧着嘴笑。
曹辅和陆璋陪着喝了。
轮到沈崇山,他站起身,端起那杯浊酒,神情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