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使,沈某一介商贾,本不该在此置喙。
但此次赈灾,沈某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手所为,安抚使当初来汝州时,沈某心存疑虑,言语多有冒犯。
但是安抚使仍然以诚相待,以实相告,更以雷霆手段廓清积弊,以菩萨心肠救济灾黎。
粮车出仓时,沈某手下管事回来禀报,言粥棚秩序井然,灾民眼中有了活气;巡视乡里时,老农拉着沈某的手,说今年能活了……这些,沈某都看在眼里。”
沈崇山的表情愈发郑重了。
“沈家三代与官府打交道,吃亏多,受益少,怨气深。
沈某曾经以为,官字两张口,无信不可托。今天,沈某或许仍不敢全信‘官’,但沈某绝对信得过赵安抚。信安抚使的言出必行!信安抚使为生民立命!”
沈崇山将酒杯举高。
“这一杯,敬赵安抚,也敬在座诸位,这些日子,实实在在为汝州百姓流过汗、费过心的父母官。商贾沈崇山,替汝州百姓,谢过诸位!”
说罢,沈崇山仰头饮尽,杯底亮向众人。
赵明诚也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目光缓缓掠过每一张面孔。
周叙的如释重负,吴明安的诚恳,王谦的激动,曹辅的坚定,陆璋的忠诚,沈崇山那难得外露的感慨。
“诸位都言重了,赵某此行,只是奉旨赈灾,分内之事而已。
能成今日局面,非赵某一人之功,周知州稳定后方,吴通判清查账目,王提举戴罪奔走,曹判官夙夜操劳,陆都头护卫周全,沈员外慷慨解囊……缺了任何一位,今天这桌酒,都喝不踏实。”
“至于‘为生民立命’,”赵明诚笑了笑。
“这个名头太大,赵某不敢当,我只知道,在其位,谋其政。见饿殍,当施粥;见贪蠹,当擒拿;见法度崩坏,当思修补。或许补不好,或许惹人厌,但总得有人去做。”
赵明诚举起杯。
“这杯酒,我敬汝州这片土地,敬劫后余生的百姓,也敬在座诸位心中尚未泯灭的那点热气。
愿从今往后,官仓有粮,商路通畅,百姓安居,各位……无愧于心。”
“饮胜!”
“饮胜!”
酒杯碰撞,浊酒入喉,辛辣中带着回甘。
这一夜,州衙后园的灯火亮到很晚。话不多,酒却喝了不少。
……
第二日清晨,天光未亮透,州衙门前已聚满了人。
不止是周叙、吴明安、王谦等属官,许多闻讯的百姓、士绅也自发赶来。
黑压压一片,挤满了衙前街,却没什么喧哗,只低声交谈着,目光都望着那扇缓缓打开的州衙大门。
赵明诚依旧是一身青色官袍,骑着那匹来时的黑马。
曹辅、陆璋紧随其后,再后面是那些精悍护卫,押着几辆装载行李和那批天青釉瓷器的马车。
看到门外这阵势,赵明诚勒住马,微微一怔。
周叙上前,拱手道。
“安抚使,百姓闻知您今日启程,自发前来相送,下官等……阻拦不住。”
赵明诚目光扫过人群。
他看到衣衫依旧褴褛但面色已不那么枯槁的灾民,看到须发皆白、被搀扶着的老者,看到抱着孩童的妇人,也看到站在稍远处、衣着体面的城中士绅。
这些人都是认得他的。
赵明诚当初在汝州走访乡镇,施粥赈灾时,这些百姓把赵明诚记得清清楚楚。
在人群一侧,沈崇山带着儿子沈砚来了,他们安静地站在那里。
赵明诚翻身下马。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赵明诚走到街心,对着四周,抱拳,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说道。
“赵某奉旨赈灾,今日事毕回京。在此,谢过汝州父老这些日子的体谅、相助。
灾年已过,春耕在即,望各位乡亲,珍重身体,勤力耕种,朝廷的恩泽,地方的施策,终究要靠各位自己的一双手,把日子过起来。
同时,也请各位做个见证。州衙仓廪,从此以后,出入有账,挪用必究。”
周叙三人连忙躬身。
“下官等必谨守安抚使教诲,不敢有违!”
人群中起了微微的骚动,许多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话,比任何话都实在。
赵明诚重新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熟悉的衙门口,看了一眼送行的人群,看了一眼远处初升的朝阳下,汝州城灰蒙蒙的轮廓。
“诸位,”赵明诚拱手,环视一圈,
“山水有相逢,赵某就此别过,望各位珍重,后会有期。”
说罢,不再多言,一抖缰绳,黑马迈开步子,嘚嘚地踏着青石板路,向城外方向而去。
曹辅、陆璋等人紧随其后。
人群默默让开道路,目送着这一行人渐渐远去。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赵青天一路顺风!”
接着,许多声音跟着响起,汇成一片不算整齐、却足够真诚的声浪。
“赵安抚保重!”
“一路平安!”
“多谢赵青天!”
赵明诚没有回头,只是在马背上,背对着众人挥了挥手。
沈崇山牵着儿子的手,一直望着赵明诚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沈砚仰头问:“爹爹,赵安抚还会回来吗?”
沈崇山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儿子的头。
“不知道,但安抚使来过后,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