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写的奏疏和私信,分走两条路,几乎同时抵达汴京。
《请以汝州为试点改革仓法疏》,还有赵明诚自辩的奏章,按规制先到了都堂。
而写给赵佶的那封私人信件,被内侍径直送入了福宁殿后阁。
赵佶先拆了私信,浅青色的信封,熟悉的私印,他的嘴角已不自觉地弯起。
德甫终于舍得写个信回来了。
赵佶看到开头“汴京春深,未知官家近来起居何如”时,眼底的笑意就深了不少。
他斜倚在锦榻上,就着窗格透进的明亮天光,把这封信一字字读下去。
读到“官家连进三球”时,赵佶脸上的笑意都止不住了,自语道。
“说来,好几个月都没和德甫踢球了,等他这次回来了,一定要痛痛快快踢一场。”
然后再读到再读到赵明诚论二王笔意“势之蓄发、气之流转”时,赵佶不由坐直了些,拈着笺纸,对着虚空比划了两下,喃喃道。
“山泉出涧,因势而行……德甫在外头倒没荒废了书法学问。”
看到“蝉鸣聒噪,昼夜不息,颇扰清梦,较之汴京韶乐,别是一番‘热闹’”时。
赵佶终于没绷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
赵明诚哪里是抱怨,分明是在调侃他宫里的雅乐呢。
“好你个赵德甫,”赵佶笑骂,把信又看了一遍。“跑到汝州吃了几个月的灰,还不忘了调侃朕。”
赵佶看完后,把信笺小心折好,收入手边一个紫檀木的小匣中,然后才敛了笑意,取过通进司呈上的正式奏疏。
奏疏厚厚一叠。
先是驳斥转运司弹劾的自辩,条分缕析,数据确凿,将汝州仓政积弊、转运司失察纵容揭了个底掉。
赵佶看得眉头微蹙,他不是不知道地方积弊,但如此详尽地摊开在眼前,仍觉触目惊心。
尤其看到常平仓被邻州借调数千石、多年不还,而转运司毫无作为时,心里更是觉得无奈。
“德甫这次…怕是真捅到痛处了。”赵佶低声自语,摇了摇头,不知道是无奈还是赞许。
接着是那份联名曹辅的《请以汝州为试点改革仓法疏》。
赵佶看得慢了许多,神色渐渐专注。
定额储粮、封仓核验、垂直监管、跨区通调……
一条条,一款款,缜密得滴水不漏,针对的都是大宋现行的仓法。
赵佶虽然不喜欢繁琐的政务,但艺术家的敏锐让他能捕捉到其中蕴含的意图。
这个奏疏里面提到的内容,已经不止是改革仓法了,甚至隐隐有重塑朝廷与地方钱粮关系的意思。
胆子不小,想法也颇为新奇。
赵佶看完后合上奏疏,靠在榻上,望着殿顶出神。
德甫在汝州,看来不止是赈灾,是真在琢磨大事。
这奏疏花的心思,怕是比那封私信多了十倍不止。
辛苦是真辛苦。
但惹的麻烦,怕也不小。
“梁伴伴。”赵佶唤道。
梁师成悄无声息地近前。
“太后今日可方便?朕有事禀奏。还有,召门下侍郎韩忠彦、尚书右丞曾布,一同至慈元殿议事。”
梁师成眼皮微垂。
“是,奴婢即刻去传。”
……
慈元殿内,帘幕低垂。
向太后坐在帘后,赵佶坐在帘前御座上。
韩忠彦与曾布分立两侧,两人都是是气度沉凝,只是此刻,殿内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两个重臣面前,都摊着一份奏疏的抄本。
韩忠彦看得慢,花白的眉毛不时蹙起。
他是旧党魁首,向太后在朝中的倚仗,门生故吏遍布台谏。
赵明诚这次去汝州,本来就是他与太后一番运作,他的初衷是将这锋芒过盛的年轻人暂时支开,塞进地方政务的泥潭里。
按常理来说,这等仓促赈灾的苦差,不出纰漏已是万幸,如果能惹出些麻烦,挫其锐气,更是意外之喜。
可现在这奏疏……
韩忠彦看到那“青苗贷失其本意、反成苛扰”一行字,心中滋味复杂。
这个赵明诚,非但没被泥潭困住,反而踩着泥泞,凿出了一口深井,现在更要借这口井,去动摇新党一块重要的基石——青苗法。
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不对。
对赵明诚来说,新党根本就不算他自己的脚。
韩忠彦此时已经完全能确定,赵明诚既不是新党,也不是旧党。
他的奏疏绝对不是一时兴起,突然想起来为旧党说话。
奏疏里的那套仓法改革的方案,锋芒所向,是整套旧有的钱粮运转体系,地方、监司、乃至中枢各部,都可能被触动。
赵明诚的想法,所图甚大。
但无论如何,赵明诚直接抨击青苗法,甚至直接指出来青苗法执行之弊,这绝对是一件让韩忠彦内心舒畅的事。
韩忠彦甚至能感到帘后太后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那隐约的询问意味。
他轻轻吸了口气,将奏疏最后几行看完。
另一边的曾布,脸色就难看许多了。
他是新党魁首,熙宁变法的追随者,许多新法条例都经他手推行。
而青苗法,更是他当年与吕惠卿等人力主、精心设计的重要一环,视之为抑制豪强、惠泽贫农的良法美政。
青苗法可是他的心血之一。
如今,却被一个他看好的后进,一个天子潜邸旧臣中的佼佼者,在奏疏中明晃晃地写下“青苗贷失其本意、反成苛扰”、“旧贷未清,民力已竭,若再强放,无异杀鸡取卵”!
对曾布来说,赵明诚的奏疏不仅是打脸,更是背叛。
是对他的背叛,也是对新党的背叛。
曾布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他当初欣赏赵明诚的才干,并且有意栽培。
所以才在河湟之功和挫败西夏使臣等事上,不吝维护提携。
可如今,这小子竟将矛头对准了新法根基之一?
赵明诚提出来的那套“仓法六纲”,看似只针对仓储。
可垂直监管、跨区通调,哪一条不是在削弱地方路级监司的权力?
而转运使等监司官职,多由新党或与新党亲近者担任!
这些人有不少都是曾布的人。
这赵明诚究竟想干什么?
是要自立门户?还是……
赵明诚在奏疏中并未全盘否定青苗法本意,只抨击执行之弊。
可这“弊”,在赵明诚的笔下,已成痼疾,要以全新的仓法来革除。
这比直接否定更要命。
因为赵明诚承认青苗法本意没问题,是执行的人、配套的制出了问题,而这,恰恰是许多新法在地方推行受阻时,旧党最常用来攻击青苗法的借口!
曾布捏着奏疏抄本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两位卿家都看完了?”
赵佶的声音打破殿内寂静,听不出喜怒。
韩忠彦与曾布同时躬身。
“臣已览毕。”
“有何见解?”赵佶目光扫向二人。
曾布率先出列,他毕竟城府更深,怒火被强行压下,声音还算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