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太后,赵明诚此疏,胆气可嘉,心系民生,亦属难得,但其所言,未免失之偏激,且操之过急。”
曾布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青苗法是熙宁旧制,行之有年,虽有州县执行不善者,然其法本意,在惠民抑豪,不可因噎废食。
赵明诚年轻气盛,见汝州一隅之弊,便欲更易祖宗成法,言‘试点改革’,实则动摇国本。
他所拟‘六纲’,看似周详,然垂直监管,易使中枢尾大不掉;跨区通调,牵涉多方,实操恐生推诿。
更别说如此改制,需增多少官吏,靡费多少国帑?臣恐未收其利,先见其害。”
韩忠彦瞥了曾布一眼,不紧不慢地出列,朗声道。
“曾相所言,老臣不敢苟同。”
韩忠彦转向御座和帘幕方向。
“官家,太后,赵明诚此疏,句句鞭辟入里,直指时弊!
青苗法本意或善,然施行至今,早已弊端丛生。地方胥吏借此盘剥,豪强亦能规避,苦者唯小民耳!汝州之事,绝非孤例。赵明诚能于赈灾繁剧之中,洞察积弊,进而思虑长远,拟此改革之策,其心可悯,其志可嘉!”
韩忠彦越说越有底气,声音提高几分,
“至于所谓‘动摇国本’,更是无稽之谈,祖宗之法,亦当因时损益,岂有百年不变之理?
赵明诚请以汝州一地为试点,徐徐图之,正是老成谋国之举。若行之有效,可推行于他处;若有不妥,止于一州,无损大局。此乃稳妥之道,何来‘操之过急’?”
“稳妥?”
曾布冷笑。
“韩相说得轻巧!仓法牵一发而动全身,岂是汝州一地可‘试点’?一旦试行,天下州县仓吏如何自处?
转运各司权责何存?若引发混乱,谁人承担?赵明诚以一己之见,欲更易朝廷大政,此非专擅而何?”
韩忠彦反唇相讥。
“专擅?曾相莫非忘了,转运司弹劾赵明诚的罪名,就是‘专擅’!
如今看来,赵明诚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他查出的常平仓被挪用、青苗贷成坏账,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事实?
转运司身为一路监司,失察在前,纵容在后,如今反咬一口,弹劾干吏,是何道理?
依老臣看,该查的不是赵明诚,应该是那京西北路转运司!”
韩忠彦这话说得极重,直接指向了弹劾本身。
曾布脸色一沉。
他内心未必看得上转运司那帮人,但此刻,转运司弹劾赵明诚,在某种程度上,与他反对赵明诚改革仓法的立场隐隐相合。
他必须保住监司的权威,否则新党在地方推行政令,将更添阻碍。
“韩相此言差矣!”
曾布声音也凌厉起来。
“转运司弹劾与否,自有朝廷公断。然赵明诚擅停青苗贷,确系违制作,地方有司,不遵监司调度,亦是事实。
功过怎能相抵?如果人人皆以‘事急从权’为由,擅改朝廷成法,置朝廷威仪于何地?置天下法度于何地?”
“敢问曾相,法度为谁而设?为民!而非为僵文死法!”韩忠彦寸步不让。
“灾情如火,人命关天,赵明诚若拘泥成法,坐视青苗贷继续摊派,汝州饿殍遍地,便是遵了法度?
那才是真正有负朝廷,有负官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此正为臣子担当!”
“好一个担当!”曾布怒极反笑,“韩相的意思,是鼓励地方官员皆可‘担当’,自行其是?今日赵明诚可停青苗贷,明日李四便可免夏税,后日王五便能废徭役!长此以往,朝廷政令不出汴京,天下大乱矣!”
“曾子宣!你休要危言耸听!”
“韩师朴!你这是姑息养奸!”
两人越说越激烈,面红耳赤,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脸上。
一个引经据典,捍卫“法度”;一个立足现实,强调“民本”。
争吵声在慈元殿里回荡,早已超出了仓法本身的范畴,变成了新旧两党理念、乃至权力话语的又一次正面冲撞。
赵佶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扶手的螭龙纹。
他看着殿下两位重臣须发戟张、互不相让的模样,听着那些充满机锋、又处处藏着党派私心的辩论,心里头那点看热闹的、隐秘的爽快感,又悄悄冒了出来。
赵佶其实心里挺爽的。
曾布平时有些跋扈,韩忠彦是太后倚重的,平日里,这两人在他面前都是沉稳持重、一副忧国忧民的老臣模样。
此刻撕下脸皮争吵,倒让他觉得有几分快意。
当然,这心思绝不能露出来。
赵佶努力绷着脸,维持着天子的威仪。
“够了。”
帘后,向太后的声音,瞬间压过了殿中的争吵。
韩忠彦与曾布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同时住口,躬身退后一步,胸膛犹自起伏。
“朝堂之上,如此喧哗,成何体统?”向太后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平静无波,“赵明诚的奏疏,你们争;转运司的弹劾,你们也争。争来争去,可有一句说到实处?”
向太后看着这两人。
“赵明诚在汝州赈灾可有疏失?灾民可曾饿死?地方可生乱象?”
韩忠彦与曾布都是一愣。
根据他们得到的消息,汝州灾情确已稳住,甚至开始缓解,并未闻有大乱。
“既然赈灾无过,反而有功,”向太后继续道,“那他查出的仓廪积弊、青苗贷害民,是真是假?”
曾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出声,因为赵明诚给的数据太具体,而且都是真的,根本驳不倒。
“看来是真的了。”向太后替曾布说了,“仓法有弊,青苗法施行不善,转运司亦有失察之责,这些,赵明诚的奏疏里,写得清楚。”
韩忠彦精神一振。
“然则,”向太后话锋一转,“擅停朝廷成例,确系违制。转运司依制弹劾,亦无大错。”
听到这,曾布腰杆稍稍挺直。
向太后打了个圆场。
“所以,功是功,过是过,朝廷赏罚,须有章程。
赵明诚赈灾有功,查弊亦实,此事便到此为止,转运司弹劾之事,驳回复核,令其就汝州仓政历年情状,自陈详文,赵明诚所请改革仓法试点……”
向太后停顿了一下,帘后的目光似乎扫过赵佶,又扫过两位大臣。
“……兹事体大,不是一时可决定的。等赵明诚结束赈灾,回京述职时,再行详议,到时候,是功是过,是改是留,由赵明诚当面陈说,诸卿共议。”
这意思很明白:冷处理。
不赏,不罚,不立刻支持改革,也不否定。
一切,等赵明诚回来再说。
韩忠彦心下稍定。
虽未立刻采纳赵明诚之议,但驳回了转运司的弹劾,等于默认了赵明诚在汝州所为的正当性。
更重要的是,保留了“再议”的可能,而“再议”的焦点,显然是那要命的青苗法。
这就够了。
曾布则心往下沉。
太后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还是偏向了旧党。
驳回转运司弹劾,弱化了新党掌握的监司权威;将仓法改革与青苗法弊端捆绑“再议”,更是埋下隐患。
曾布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年轻官家,赵佶面色平静,对此裁决并无异议。
“官家以为如何?”向太后问。
赵佶这才开口。
“母后处置甚为妥当,功过之事,待赵明诚回京,自有公论,改革之议,关系重大,确需从容计议,眼下,仍以安定汝州、安抚灾民为要。”
赵佶定了调子。
韩忠彦与曾布同时躬身。
“臣等遵旨。”
“若无他事,便退下吧。”向太后淡淡道。
“臣等告退。”
两人缓缓退出慈元殿。
韩忠彦步履略显轻快,虽然面上依旧沉肃,但眼底深处有一丝得意。
曾布则面色沉郁,下台阶时,脚步甚至踉跄了一下,被身后的内侍扶住。
他甩开搀扶,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殿宇,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