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仅是抹煞我辈心血,更是令天下观望者,以为新法害民,动摇国是根本。韩忠彦等人,如今拿着德甫的奏疏,攻讦新法,何等得力!正夫,你我同为新党中人,当知其中利害。”
赵挺之感到后背渗出细汗。
曾布这话,已将赵明诚的行为,上升到“背叛新党、资敌旧党”的高度。
“相公明鉴,”他不得不开口。
“犬子年轻气盛,见民间疾苦,难免激愤失言,其本心,或仍是欲补新政之阙漏,绝非有意诋毁先贤之法……”
“本心?”曾布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
“正夫,你我在朝为官多年,当知朝堂之上,论迹不论心。德甫之‘迹’,便是将刀递给了韩忠彦!
更遑论他那新仓法,条条剑指路级监司,欲以中枢直管取代。你可知道,一路转运、提刑,多少我新党俊彦?此议若行,我辈在地方之根基,将受何样冲击?”
曾布的语气逐渐带上压迫。
“德甫有才,官家也信重他,此乃他的造化,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如今所为,已得罪太多人。
新党内部对他不满者,大有人在,旧党那边虽然有人捧他,但也不过是借刀杀人。待刀用钝了,第一个弃之如敝履的便是那些人。
正夫,你是明白人,好好劝劝德甫,悬崖勒马,犹未晚也。莫要一意孤行自绝于同道,届时,恐非他一人之祸。”
最后几字,曾布说得极慢,这已经有些威胁的意思在里面了。
赵挺之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却竭力保持平稳。
“相公教诲,下官铭记,犬子不肖,下官定严加管教。
只是……他还在回京的路上,书信往来不便,待其回京,下官必令他向相公及诸位前辈,负荆请罪,陈明心迹。”
“但愿如此。”曾布向后靠去,神色稍霁,又恢复了那副温和长者的模样。“茶凉了,正夫,用茶吧。”
曾布这个小心眼子,茶都舍不得给赵挺之换一杯热的。
赵挺之端起那杯早已冰凉的茶,一口饮尽,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
韩府。
韩忠彦身穿常服,靠在黄花梨圈椅里,听着心腹御史中丞丰稷低声禀报。
丰稷说完今日朝会上新党诸人略显狼狈的应对,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曾子宣这两天的脸色,可是精彩得很。赵明诚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
“不是捅,是撕。”韩忠彦纠正道,手里盘着一对光泽温润的玉核桃。
“赵明诚把新党那件‘青苗法’的华美袍子,撕开了一道口子,让满朝文武都看见了里头的虱子,痛快,着实痛快。”
丰稷笑道:“正是。如今台谏那边,已有多人准备上本,借赵明诚所列事实,痛陈新法之弊。尤其是各路监司借青苗贷盘剥、仓政混乱之事,可做的文章太多了。”
“嗯。”韩忠彦颔首,“让他们写。写得越狠越好,不仅要写青苗法,各路常平、广惠、义仓的亏空挪用,皆可深挖,这些年,他们的手脚太不干净了。”
“下官明白。”丰稷应道,随即又略略迟疑。
“只是……韩相,赵明诚此人,恐怕并非甘为我等所用之刀。他那新仓法,下官细看后,觉得其志非小。垂直监管,直隶中枢,这是要绕开地方,甚至……绕开三省六部,直通御前啊。”
书房内静了片刻。
“老夫知道。”韩忠彦缓缓道,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赵明诚此子,是头幼虎。虽然眼下牙口未硬,但可以用来扑咬新党那群豺狗。可若让他长出自己的爪牙……”他摇了摇头。
“他怕是比曾子宣更难对付。”
丰稷压低声音:“那……是否要早做防备?趁其羽翼未丰……”
“急什么。”韩忠彦打断他,嘴角扯出一抹老谋深算的笑。
“幼虎要长成,也得先吃饱,眼下,新党就是他的猎物。让他去咬,咬得越狠越好。我等只需在旁,偶尔递块石头,或者……在他即将咬到要害时,轻轻惊扰一下猎物便可。”
韩忠彦停下盘核桃的手,看向丰稷。
“赵明诚所倚重的,无非官家信重,和那点所谓‘办实事’的名声,官家信重,源于他能为官家办事,且办得漂亮。
可若他办的事,处处碰壁,举步维艰呢?若他这套仓法,在朝议中被批得体无完肤,在试行中漏洞百出呢?官家还会如现在这般信他?至于名声……呵,台谏的笔,可是能化金为铁,也能化铁为泥的。”
丰稷心领神会:“相公英明。捧得高,才能摔得重。眼下,不妨再添把火,让朝野皆赞赵明诚‘勇革积弊’、‘耿介敢言’。待他志得意满时……”
“到时,自有户部、三司的人,去跟他算算账,增多少官,费多少帑,牵动多少人的干系。”韩忠彦接过话头,语气平淡,“至于现在,让他跟曾子宣斗去。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最好是两败俱伤。”
说完后,韩忠彦重新盘起玉核桃,
“这两天,赵挺之那边有什么动静?”
“曾布前日寻他谈话了,约莫半个时辰,赵挺之出来时面色不大好。”丰稷回道。
“意料之中。”韩忠彦嗤笑。
“曾子宣这是急了,想从老子身上找补,可惜啊,赵明诚那小子,一看就不是听他爹话的主。这对父子有意思。”
韩忠彦顿了顿。
“咱们不必去接触赵挺之,冷着便好,偶尔让人传句话,夸夸他儿子敢为新言、不堕家风就够了。钉子要轻轻敲,才能进得深。”
丰稷点头称是,又道。
“相公,还有一事,宫中隐约有传言,太后凤体……近来似有微恙。”
韩忠彦盘核桃的手骤然停住,抬眼看向丰稷,目光如电。
“消息确凿?”
“尚不确切,但御药院近来出入频繁,所用皆是大内珍藏的温补之品。福宁殿那边,官家问安的次数也密了些。”
韩忠彦沉默良久,眼中神色变幻。
太后是他的最大倚仗,若太后真有恙……他必须早做打算。
赵明诚,赵佶,新党……
这盘棋,得下得更快,更谨慎了。
“此事要暗中留意,勿要声张。”韩忠彦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
“眼下,还是先看赵明诚回京这出戏。咱们看看这位孤臣,到底能在这潭浑水里,激起多大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