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月洞门,庭院的景致便全然不同了。
这边草木扶疏,晚春的风带着暖意,拂过新叶,沙沙轻响。
赵明诚脚步不自觉地放轻,心底那份紧绷了一路的滞重,被这熟悉的气息悄然化开些许。
他看见她了。
院角那架秋千,绿藤缠绕的粗麻绳,木板被磨得光滑。
李清照侧身坐在上面,一手握着卷书,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轻推地面,让秋千微微晃动。
她穿一身鹅黄色的衫子,裙角绣着疏淡的兰草,随着秋千的起伏,在暮春的暖光里漾开柔和的弧线。
李清照看得专注,偶尔嘴角轻抿,似乎读到会心处,全然没察觉有人靠近。
侍女云坠这时候正从廊下过来,手里端着茶盘,抬眼看见赵明诚,眼睛顿时一亮,张口就要唤。
赵明诚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里带着笑意。
云坠会意,抿嘴一笑,悄悄退到廊柱后头。
赵明诚蹑手蹑脚绕到秋千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两侧绳索,趁着她又一次向前荡起的势头,微微用力往后一拉——
秋千陡然停住,悬在半空。
李清照“呀”了一声,书差点脱手。
她愕然转头,秋千的惯性让她身子微微后仰,发丝拂过脸颊。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风尘仆仆却笑意盎然的脸。
怔了一瞬,那双灵动的杏眼里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像暮色里骤然点亮的星子。
“夫君!”她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雀跃,手里的书卷彻底忘了,任由它滑落膝上,又滚到地面。
赵明诚松开绳索,秋千慢慢落稳。
他没急着去捡书,只是看着李清照笑,刚才在父亲书房里的郑重拘谨,此刻像被阳光晒化的晨雾,消散得无影无踪。
眉梢眼底,全是松弛的、真切的笑意。
“李大才女,”他拖着长音,故意上下打量她。
“几个月不见,这秋千荡得还是这么四平八稳,一点长进没有。知道的以为你在怡情,不知道的,还当是哪个塾师在罚坐呢。”
李清照从秋千上跳下来,鹅黄的裙摆扬起又落下。
她几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把赵明诚从头看到脚,嘴里却不饶人。
“赵大官人倒是长进了,风尘仆仆,一脸倦色,倒有闲心来吓唬人。怎么,汝州的尘土没吃够,回来看妾身这张脸,觉得格外清爽?”
“可不是么,”赵明诚煞有介事地点头,“在汝州时,看多了他人脸色,回来见着我家娘子这红润润的脸蛋儿,可不就跟见了雨后的青瓷似的,养眼得很。”
提到青瓷,李清照立刻想起什么,脸上的调皮劲儿收了收,却更添光彩。
“说到青瓷,夫君叫人送回来的那两件……妾身收到了。”
“那荷叶盖罐,釉色青白润泽,真如晨露凝于新荷,形制又古雅朴拙。还有那鹅颈瓶,线条流畅得……像把一汪青天泉水给凝住了。真是好东西,比宫中赏下来的那些,还要多一份天然韵致。”
李清照说着,眼里是纯粹的欣赏与欢喜,那是真正懂器物之美的人才有的光芒。
“妾身就摆在书房的多宝阁上呢,待会儿夫君可以去看,每日看几眼,心里都觉得静。”
赵明诚看着她这模样,心里更是一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你喜欢就好。汝州虽遭了灾,可地气还在,匠人心血还在,能得到这样的东西,也不枉此行了。”
“嘻嘻,还有夫君信里画的那‘戏笔’,”李清照抿嘴笑,眼波流转。
“妾身看了好几遍,笑得云坠都直不起身了,你把自己画得满头大汗搅粥锅,倒是传神。就是最后那‘心泡泡’,”她伸出指尖,虚空点了点。
“泡泡画得忒大了些,也不怕炸了。”
“嗯?要是泡泡不大,怎么装得下李大才女的巧笑倩兮?”赵明诚一本正经地胡扯。“炸了也好,正好‘砰’一声,让全汴京都知道,赵明诚惦记他夫人,惦记得心都胀破了。”
李清照“噗嗤”笑出声来,脸颊微红,嗔道。
“越说越没正经!几个月不见,倒学了一嘴油滑。”
可那眼里的笑意,却甜得化不开。
暮色渐深,天边最后一抹霞光给庭院镀上温柔的暖金色,晚风稍歇,草木的清新气息弥漫开来。
赵明诚走到秋千边,撩袍坐下,拍了拍另一边的空位,朝李清照伸出手。
“来,坐”
李清照走过去,却没有坐在旁边的空位。
她看了看赵明诚拍秋千的手,又看了看他带着笑意和,忽然侧身,直接坐进了他怀里。
赵明诚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弧度更深,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她,将她稳稳拥住。
秋千承了两个人的重量,轻轻晃了晃。
李清照靠在他肩头,能闻到他衣襟上残留的、属于路途的风尘气,还有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热气息。
赵明诚手臂坚实,胸膛宽阔,将她整个圈住,秋千的晃动便成了温存的摇篮。
只有在赵明诚怀里,李清照才不是那个才情敏捷、偶尔清傲的词人,只是一个盼夫归家的寻常女子。
也只有在李清照面前,赵明诚才不是那个下官惧怕,朝臣忌惮的天子近臣,而是一个深爱妻子的丈夫。
赵明诚下巴轻轻蹭了蹭李清照的发顶。感受着怀里的温软和全然信任的依偎,他那颗在朝堂、在地方、在父亲忧虑中始终绷着一根弦的心,才算是真正落到了实处。
“夫君,在汝州……一定很累吧?”
她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赵明诚袖口的一处磨损。
“累。”他闭了闭眼,实话实说。“大多是心累。看到那些,想到那些,要应对那些……没有一刻敢真正松懈。”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给她一个人听。
“只有在你身边时,才觉得喘过气来了。”
李清照心里一酸,又涨满暖意,更紧地贴着他。
“夫君回来了就好。”
她转过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颜,忽然想起什么,带点好奇。
“对了,夫君,你信里说,在汝州见了形形色色的官员士绅,民间工匠,他们都是什么样的?”
赵明诚便挑了些轻松的说给她听。
说陈守拙那双被窑火熏烤得粗粝、却对泥料釉色有着惊人敏锐的手;说沈崇山外表沉冷如铁、谈起粮仓管理却条理分明如数家珍,还送了那面珍贵的唐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