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火歇了七天,陈大器终于抱着一个木匣子来了。
这匣子黄杨木制,三尺长,一尺宽,打磨得光滑,边角包着铜片。
陈大器走进州衙书房时,步子迈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匣中物什,额头上还有层细汗。
他是一路从窑场走过来的,都没敢走太快。
“安抚使。”陈大器将木匣小心放在书案上,退后两步,搓了搓粗糙的手掌。
“第一窑烧好了,昨日亥时开的窑,爹让我把最好的几件先送过来给您过目。”
赵明诚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笑道。
“打开看看。”
陈大器应了声,解开匣子两侧的铜扣,掀开盖子。
里头垫着厚厚一层细软棉布,棉布上,五件瓷器静静卧着,釉色在窗外透进的天光里,泛着雨后初晴般的光。
赵明诚站起身,走到案前。
第一件是只斗笠盏。
器型极简,敞口,斜直壁,小圈足。釉是天青色,却非呆板一色,自上而下,由淡渐浓,盏心处聚成一汪深湛,釉面开片细密,冰裂纹如蛛网蔓延,却不断裂。
他伸出手指,指尖在盏沿极轻地划过,触感温润如玉,又比玉多了分浑厚。
宋代五大名窑,汝窑为魁,后世更是一片难求。
未来价值几个亿的东西现在就在眼前,赵明诚心里说不激动是假的。
眼前这盏虽然是新烧的,那份“雨过天青云破处”的意境,已得了七分神髓。
“安抚使,这些瓷器的胎土用的是汝河老坑的‘玛瑙土’。”
陈大器在旁边低声解释。
“我爹说,这土里有股子韧劲,烧出来胎骨细密,叩之声如磬,釉料调了十七八遍,才出了这个颜色。”
赵明诚没说话,目光移到第二件。
那是个玉壶春瓶,器身修长,线条流畅如美人脖颈,丰肩,收腰,圈足略外撇。
釉色也是天青色,温婉柔和,釉面光泽内蕴,像覆了层极薄的油脂,瓶身光素无纹,全靠器型与釉色取胜。
这个,就是历史上宋徽宗推崇的“大巧不工”、“绚烂至极归于平淡”。
赵明诚几乎能想象赵佶见到此瓶时的表情了。
赵佶对美的嗅觉敏锐到近乎苛刻,这般含蓄典雅、又暗藏技艺巅峰的物件,绝对是他的心头所好。
而且,再过一个月就是赵佶的生日了。
天青釉这份礼,送得正是时候。
第三件是件三足樽,仿古制,庄重肃穆,釉色天青泛灰,开片如蟹爪,古意盎然。
第四件是只荷叶盖罐,盖子做成卷曲荷叶状,釉色青中透绿,灵动可爱。
第五件最小,是个鹅颈瓶,不过一掌高,线条却极尽优美,釉色如春水初涨,清澈见底。
五件瓷器,风格各异,却都透着同一种气息——静。
不是死寂,是历经窑火千度淬炼后沉淀下来的、内敛的静。
摆在案上,满室生辉,却又不张扬,只幽幽地发着光。
赵明诚看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陈师傅的手艺,已得古法真传了。”
陈大器嘿嘿笑了,挠挠头:
“安抚使,我爹说,这一窑能出这几件,是老天爷赏饭吃,火候、气氛、釉料,差一丝都不成,后面几窑还在烧,若能稳住,还能多出些品相好的。”
“足够好了。”赵明诚指着那玉壶春瓶,斗笠盏,和三足樽。
“把这三件仔细包好,回头我派人送进京。剩下两件……”他顿了顿,目光在那小巧的鹅颈瓶上停了停。
“给我留着。”
李清照肯定会喜欢那个鹅颈瓶的。
她素来爱这些小而精的物件,摆在案头,插一枝新摘的海棠,或什么都不插,只看那釉色在晨光暮色里变幻。
赵明诚几乎能看见她捧着瓶子,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
陈大器连连点头。
“安抚使喜欢就好,爹说了,窑是您出的资,手艺是祖传的,往后烧出来的,最好的都先紧着您挑。”
“不是挑。”赵明诚笑着摇头。
“是共襄盛举,你们陈家的天青釉不该埋没在汝州,它该去更广阔的地方。”
他看了眼陈大器。
“大器,窑场重建还缺什么,直接寻曹判官,务必稳住这火,这釉色。”
“草民明白!”
陈大器抱着空匣子告辞,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赵明诚重新坐回案后,目光却仍落在瓷器上,天青釉在渐暗的天光里,色泽愈发沉静深邃。他伸手将鹅颈瓶挪到案头一角,与笔墨并列。
……
平静只持续到次日晌午。
来的是州衙的驿丞,一张脸白得像纸,手里捧着个黄绫封套的公文,走路时腿都在发软。
他径直闯进二堂,也顾不得礼仪,声音都变了调。
“安、安抚使!路……路转运司,急递公文!”
赵明诚正在看沈禄新拟的仓廪修缮章程,闻声抬头。
曹辅、周叙、吴明安、王谦几人也在堂上商议夏税收缴的预备,此刻全都停了话头,目光齐刷刷钉在那封公文上。
黄绫封套,火漆鲜红,印着“京西北路转运司”的戳记。
赵明诚放下章程,神色平静。
“念。”
驿丞手抖得厉害,几乎拆不开火漆。
曹辅上前接过,利落地拆开,抽出里面公文,扫了一眼,脸色也微微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