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三千石粮很快进了粥棚。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官衙仪仗。
二十几辆大车裹着桐油布,车轮碾过干裂的官道,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静悄悄停在州衙西侧划出的空场。
沈家的人手脚利落,卸车、验粮、过秤、入临时搭起的芦席棚,整个过程只有短促的号子声和米粮倾入围席的沙沙响。
曹辅拿着册子,就着灯笼的光,一笔一笔核对。
沈家来的老掌柜沈禄站在他身侧,每个数字却咬得极清。
“第五车,上等粳米,净重六十一石七斗。曹判官,请您验看米样。”
抓一把米摊在掌心,粒粒饱满,在昏黄光线下泛着玉色的润。
曹辅点头,在册上画押,他抬眼看看天色,东方才刚透出蟹壳青。
“沈掌柜,这般早就来了……”
“粮在路上多耽一刻,就多一分风险。”
沈禄脸上皱纹如刀刻,话也干脆,
“早些入库,早些安心,这是我们沈家粮行的规矩。”
沈崇山从最后一辆车旁走过来,径直来到了赵明诚这里。
“安抚使,三千石,全数在此,按先前议定的,今日北乡新设的三个粥棚、还有东乡两个,可以先足量供五日之粮。后续调度,凭安抚使与曹判官安排。”
“有劳沈员外了。”赵明诚拱手。
“天尚未明,员外辛苦一夜,可先去歇息。”
“不必了。”沈崇山摆手,望向正在清点的人群。
“沈某既来了,总要亲眼看着第一勺粥舀出去,心里才踏实。”
赵明诚和沈崇山一同前往粥棚。
……
北乡最大的粥棚设在废弃的土地庙前。
庙墙斑驳,但庙前空地开阔,此刻已黑压压聚了数百人。
晨雾未散,人群安静得出奇,只有孩子偶尔的哭闹和被迅速捂住的呜咽。
无数双眼睛盯着那几口新架起的大铁锅,锅下柴火噼啪,蒸汽升腾,带着米香的白色水雾弥漫开来,勾得人喉头不住滚动。
粥棚的布置已全然不同。
沈家的人天不亮就来清了场,用长绳和木桩划出明确的通道:
入口处设了桌案,两个识字的伙计发放竹筹,上烙编号;领筹者沿绳列队,至粥锅前凭筹领粥;
另一侧设了回收处,有专人收碗、清洗、码放。
几个沈家伙计站在队列关键处,眼神扫过,无人敢挤。
曹辅看得暗暗点头。
他之前主持放赈,虽竭力维持,总免不了推搡争抢,每日总要闹几场。
如今这井井有条的景象,竟是这些“商贾之徒”一手立起的规矩。
辰时正,锣声起。
“放粥——”
第一勺浓稠的米粥舀起,倒入排在最前那个老汉豁了口的陶碗里。
老汉双手颤抖着接过,浑浊的老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他退到一旁,也不顾烫,低头就猛喝了一大口,烫得直抽气,却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一口锅,两口锅……
粥勺起落,秩序井然。
领到粥的人蹲在庙墙根下、空地上,埋头吞咽的窸窣声连成一片,间或响起满足的叹息。
孩子的哭声渐渐少了。
赵明诚和沈崇山并肩站在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看着这一切。
“安抚使,以往官府施粥,”沈崇山忽然开口,“要么粥稀照影,要么乱如沸蚁。抢到的撑死,抢不到的饿死。乱子往往由此而生。”
赵明诚点头道。
“员外此法,看似繁琐,实则省力,规矩明,争端少。人人知自己必有一份,便不会拼命向前。”
“人心本就如此。”沈崇山望着领粥的队伍。
“给一分实在的指望,就多一分耐心,如果指望是虚的,或者眼见不公,再老实的人也会变成暴民。”
沈崇山侧头看赵明诚。
“安抚使不嫌沈某越俎代庖,插手政务便好。”
“专业事,应该交给专业人操持。”赵明诚笑着摇头,
“曹判官正直勤勉,然于粮米调度、仓储管理、流民安置等实务细节,确不如沈家诸位精通,这次合作,赵某受益良多。”
沈崇山默然片刻,道。
“沈某家中的这些老伙计,跟了我半辈子了,别的不懂,只懂粮食。
何时入库不易霉,如何堆放省地方,怎样防鼠耗,哪条路运粮损耗最小……都是些微末经验。能用在正途,也算不枉。”
沈崇山的话里,全是诚恳。
此后几天,赵明诚与沈崇山同行,走了汝州受灾最重的几处乡里。
他们去看正在重新修缮的常平仓。
仓吏指着一处新补的墙,说了粮仓没事。
沈家跟来的老仆沈寿蹲下,用手摸了摸墙根,又捻起一点土嗅了嗅,起身对赵明诚道。
“安抚使,这墙基未做防潮,眼下看着干,雨季水汽上漫后,靠墙的粮囤最易霉坏。
须沿墙根开浅沟,填入石灰、炭粒,再覆砖,方可保无虞。”
沈寿又指着头顶通风的气窗,
“还有,这窗开得太小,且位置不对,夏日闷热,仓内积热不散,粮易生虫,须在对面高处增开两扇。”
曹辅在一旁听得仔细,忙让书吏记下。
仓吏面红耳赤,讪讪不敢言。
赵,沈二人还去看领了粮种、正在田头尝试补种豆菽的农户。
田地干裂,秧苗稀疏,老农脸上却有了点活气。
见官来,正要下跪,被赵明诚扶住。
老农搓着粗糙的手,嗫嚅道。
“安抚使,原以为……原以为今年熬不过了。多亏您和沈恩公,给粮还给种……这点豆子若能收,掺着野菜,一家子……一家子兴许就能活。”
话说得断续,眼里那点微光却真实。
他们还去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米行,这家不是沈氏的米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