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行掌柜认得沈崇山,见沈崇山进来,忙不迭从柜台后绕出,躬身行礼。
“沈员外好。”
沈崇山摆摆手,对赵明诚道。
“安抚使,此间粮价,三天前已回落至常价七成。这不是官府限价之功,是他们知晓我沈家三千石粮入了市,且后续还有,囤着,无利可图;抛售,尚能周转。”
米行老板赔笑道。
“沈员外明鉴,我们哪敢随意囤积,都是本分生意。”
走在回衙的路上,暮色渐合。
沈崇山忽然说道。
“安抚使,以往我总觉得,官府做事,要么雷声大雨点小,要么虎头蛇尾。
这次一路跟随下来,曹判官核对账目,通宵达旦,一丝不苟;陆都头带人巡视各乡,震慑宵小,路不拾遗;底下办事的胥吏差役,知有眼睛盯着,竟也勤谨了许多。”
沈崇山停了一步,看向赵明诚。
“安抚使统御调度,令各方协力如臂使指,沈某……佩服。”
这话说得很平实,没有过多修饰,正因如此,才显得分量重。
赵明诚道。
“这不是赵某之能,而是我们目标一致,规矩清晰,监督在旁。
贪弊无处藏,推诿不敢为,效率自然而出。这不是权术,而是常理。可惜在官场之中,常理往往最难做到。”
沈崇山沉默地走了一段,低声道。
“如果以后各地赈灾,都能像汝州眼下这般踏实……或许真能少死许多人。”
……
回到州衙,已是酉时末。
赵明诚卸了外袍,刚在书案前坐下,门便被叩响。
一名州衙差役探头。
“安抚使,有您的信,汴京来的,驿站刚送到。”
赵明诚接过,挥退差役,就着烛火拆开。
木匣里叠着几页素笺,最上面一张,簪花小楷清秀挺拔,一如其人。
【赵夫子安否?汝州‘青天’可做得顺手?莫要只顾着审仓查账,忘了汴京城里还有个望眼欲穿的李家娘子。】
开篇便是调侃,是妻子的口吻。
赵明诚嘴角不自觉弯起,仿佛能看见李清照写下这行字时,那双微挑的杏眼里闪动的狡黠光彩。
他继续往下看。
信中,李清照絮絮说了些汴京近事,哪家园子海棠开了,谁家宴席上新得了幅米芾的字,又抱怨近日春雨连绵,不便出游,整日闷在家中。
笔锋一转,却是关切:【妾身闻汝州旱情严峻,事务繁剧,甚是挂怀夫君。饮食须按时,夜寐勿过晚。】
再往下,就是正题了。
【前日整理书稿,见你昔年为妾身那阕《如梦令》所绘漫画,犹觉趣致盎然,常观常笑。今妾独处,颇觉无聊,赵夫子可否再展‘丹青妙笔’,为此刻情景作画数幅?题材不限,但求有趣,以解闷怀。】
最后一行,笔迹略重,墨色也浓些。
【若画得不好,或敷衍了事,回京之后,罚你……罚你为妾身磨墨一月,不得再远行太久】
赵明诚失笑,摇摇头,将信笺小心放在一旁,又取出下面一张。
是另纸誊写的一阕小词,李清照新填的。
《点绛唇·寄明诚》
小院春深,秋千寂寞闲庭户。
燕儿来去,空衔落花语。
锦字初成,欲寄无凭据。
凝眸处,汴水东流,应过汝州否?
词很短,情却绵长。
上阕写春深小院,秋千闲置,燕子空衔落花,一片静谧里透着无人共语的寂寞。
赵明诚指尖抚过那几行字,在汝州的疲惫、紧绷、算计,此刻被这薄薄一纸冲得淡了,心头泛起温热的潮涌。
他几乎能看见,在汴京那座栽着海棠的小院里,妻子如何独坐窗前,托腮望着窗外流水,写下这婉转心事。
赵明诚笑着铺开一张素笺,取过笔,蘸了墨,略一沉吟,便落下笔去。
画上石两个圆头圆脑、憨态可掬的小人儿。
正是他逗妻子开心的漫画。
第一格,汴京小院。Q版李清照坐在秋千上,两手托腮,头顶飘出个气泡,里头画个问号,旁边一行小字:【赵明诚在汝州做甚?】
第二格,场景跳到汝州。Q版赵明诚戴着夸张的官帽,袖子捋到胳膊肘,正站在一口大锅前奋力搅动,汗珠四溅,锅边写着“粥”字。
旁白:【正在为民除饿!】
第三格,又回到汴京。李清照趴在书案上,咬着笔杆,眼珠一转,笑嘻嘻写下“点绛唇”三字。气泡里写,
【寄首词去吧,看他懂不懂。】
第四格,汝州书房。赵明诚捧着信纸,眼睛瞪得滚圆,头顶“砰”地炸开一个巨大的心形泡泡,泡泡里是女娃娃捂嘴偷笑的脸。旁边墨字淋漓:
【懂了!马上画!】
画毕,赵明诚另取一纸,提笔回信。
【易安吾妻,见字如晤:信及词都已收悉,展读再三,如对芳颜。汝州事正在理顺,粮已到位,粥棚井然,灾民稍安,勿念。惟春旱未解,田土仍渴,尚需时日。饮食起居,自当谨遵娘子钧令,不敢有违。】
写到此处,笔锋一转,带了几分调侃。
【青天之称可不敢当,为夫这‘粮道总管’倒做得兢兢业业,整天与粟麦豆黍为伍,浑身尘土气。反观娘子,坐拥汴京春光,秋千架下,莫非已磨断绳索数副?闲极无聊,方有暇催画,为夫甚忧之。】
赵明诚在调侃李清照喜欢荡秋千。
他看了眼旁边墨迹未干的四格画,继续写道。
【夫人的画债已偿,附于信后,笔拙墨浅,聊博一笑,至于回京后‘磨墨之罚’……娘子素来心软,或可念及为夫奔波劳苦,酌情减免?如果不能免,亦请备上好墨锭,莫使夫腕力不继,败了娘子诗兴。】
信里最后几句,笔迹放缓,墨色温存。
【春日乍暖还寒,易安亦当珍重,勿贪凉,少饮酒。待汝州事了,归期不远。盼重逢时,见易安的秋千荡得更高,笑声更清,海棠依旧灼灼。】
落款“明诚手书”,想了想,又在旁边添了个只有他们二人才看得懂的笑脸:)。
赵明诚将画与信仔细叠好,装入木匣,唤来差役,吩咐连夜送往驿站,递回汴京。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噼啪轻响。
赵明诚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白日里沈崇山那句“很难”似乎还在耳边,粥棚的热气、仓廪的霉味、老农沟壑纵横的脸……
无数画面掠过心头。
然而此刻,心底那片最柔软处,却被汴京来的春风熨帖着,暖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