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最后几句话,像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底最深处、最恐惧的地方。
沈家三代,不就是这么过来的么?
祖父被拖欠盐款,气郁而亡;父亲被强征粮秣,呕血而死。
每一次,都是官府“合法”的文书,都是“正当”的名目。
“至于青苗法……”
赵明诚语气放缓了些。
“家父是新党没错,但赵某是实干派,法无善恶,唯在行法之人,青苗法本意是好的。
但地方执行时,为了考绩强行摊派,反而成了酷政,良法也就变成恶法了。”
沈崇山已经听得怔住了,赵明诚给了他最后一击。
“我要改的,不只是法度根本,更是执行之弊,否则,纵有良法千万,也不过是纸上空文,徒增民怨。”
沈崇山沉默了,长久的沉默。
他看向赵明诚,这个年轻人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坦荡。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空洞许诺,只有就事论事。
“沈员外,”赵明诚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轻轻推到沈崇山面前。
“此物,你可以看看。”
沈崇山目光落下。
册上写了《仓弊实录》四个字,墨迹犹新。
他翻开只看了几页,脸色就一点点变了。
里面记载的,不是大而化之的指控,而是具体到年月、人名、手法、数额的细节——“以陈换新”如何操作,“虚报损耗”怎样分润,“勾结仓吏”倒卖路径……
触目惊心,又冰冷真实。
这不是罪证,这是病历,一具庞大躯体从内部腐烂流脓的详细病历。
沈崇山合上册子,手指有些抖。
“敢问安抚使,此物……从何而来?”
“一个想活命的仓吏给我的。”
赵明诚淡淡道。
“他写下这些,换自己不死,赵某留下这个册子,是为了知道仓法病根究竟有多深。”
沈崇山闭上眼,良久,才缓缓睁开,眼底的冷意终于彻底化开。
“安抚使,你想要沈某做什么?”
“赈灾粮将尽,外调无门。”赵明诚直言不讳。
“我需要粮食,至少三千石,助汝州灾民渡过春荒,撑到汝州夏收。”
三千石,沈崇山心里飞快盘算。
这不是小数目,但也动不了沈家根本。
关键是……
“安抚使,粮,沈某可以给,但有三个条件。”
“沈员外请讲。”
“第一,三千石粮,沈家出,但粮食,一粒也不入汝州官仓。”
沈崇山语气斩钉截铁。
“我沈家出人、出车,自组押运队,会同安抚使指派的人手,直接分送至各粥棚、受灾乡里。
每一石粮的发放,沈某的人要在场,账目要清晰。我要亲眼看着这些粮食,进到灾民的锅灶里,而不是……”沈崇山冷笑一声。
“进了哪个仓吏的私囊,或又变成哪笔‘合法’的挪用。”
“当然。”赵明诚毫不犹豫。
沈崇山略微意外,继续道。
“第二,沈家数代经营粮业,于仓窖营造、防虫防火防潮、账目盘验周转,略有心得。
如果安抚使真有意根治仓弊,重整汝州乃至更大范围的粮政,沈某可荐两名老手,供您咨问,他们或许比某些只会做假账的仓吏,更懂如何‘守住粮食’。”
“求之不得。”赵明诚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此正是赵某所缺,人才难得,员外厚谊,赵某铭记。”
沈崇山看着他爽快应承,心中那最后一点疑虑,也稍稍消散。
他沉吟片刻,说出了第三条。
“这第三……首批发粮之时,沈某想随行。”
赵明诚挑眉。
“沈某不为别的,而是想亲眼看着粮食落到实处。”
沈崇山缓缓道,目光复杂地看着赵明诚。
“我也想看看……安抚使您所说的做事,究竟是何做法,您整顿吏治、清查仓廪,沈某略有耳闻。但这放粮赈济,千头万绪,人多眼杂,最能见人心,也最能见本事。”
赵明诚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许多。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沈员外愿亲自前往,赵某欢迎之至,实践方见真章,您亲眼所见,胜过赵某万句空口承诺。”
赵明诚站起身,郑重向沈崇山拱手。
“员外雪中送炭,解燃眉之急,明诚代汝州百姓,谢过。”
沈崇山也起身还礼,露出了属于活人的气息。
“不敢当,沈某不过一介商贾,但求买卖公道,心安理得,安抚使既以诚相待,言明规则,沈某自当尽力。”
沈崇山接着说。
“粮车、人手,两天内可备齐,首批一千石,可先去粥棚,具体路线、发放章程,还需与安抚使麾下详议。”
“好。”赵明诚点头,“曹判官等人都在州衙,稍后便请他们过来,与员外及贵府管事商议细则。”
事情议定,书房里那股紧绷的气氛,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沈忠适时换上新茶,这一次,茶香似乎终于氤氲开了。
……
离开沈府时,日头已西斜。
陆璋跟在赵明诚身后,走出巷口,才低声道。
“安抚,这沈崇山,松口了?”
“松了一半。”
赵明诚看着天际被夕阳染红的云。
“另一半,他还在看,他不是信我这个人,而是信我查仓的刀子够利,信我说的弊病够真,也信他自己亲眼所见。”
“那粮食呢?”
“他会给,但怎么给得由他盯着,这是个极谨慎、也极有主意的人。”
“那敢情好,至少有粮了。”陆璋咧嘴。
“是啊。”
赵明诚望向州衙方向,眼神深远。
“至少有粮了,而且,他肯派人协助重整仓政,这份价值,或许比三千石粮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