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歪着头想了想,认真答道。
“先生讲过,诗里说,是因‘禾未登场,粟未入瓮,官家已来催租’。还有……还有天时不正,水旱之灾。”
沈崇山微微颔首,又缓缓摇头。
“不止于此,更有人心之贪,如壑难填;吏治之弊,积重难返;官商勾结,盘剥无度。
我沈家三代,就好比这诗中农夫,辛苦耕耘,广积粮粟,最终却非困于天灾,而是败于官府之手,几度濒临‘饿死’。”
提到这些,沈崇山的眼里掠过冰冷彻骨的寒意。
侍立在一旁的老管家沈忠,闻言不禁低低叹息一声,轻声道。
“官人,往事已矣,不必过于伤怀。如今沈家在您手中,根基已固,早非昔日可比。”
“根基已固?”
沈崇山轻轻嗤笑。
“非我沈崇山有何通天本领,实是前人教训,太过惨痛,刻骨铭心。”
他目光转向沈忠,语气转沉。
“忠叔,你是我父亲留下的老人,当记得他老人家临终前,死死抓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
沈忠垂首,声音低沉复述。
“老官人临终前言……‘官字两张口,无信不可托’。”
“是啊,无信不可托。”
沈崇山喃喃重复,目光又看向懵懂的沈砚。
“砚儿,你祖父,我父亲,被胥吏差役逼得呕血而亡,气绝之前,反反复复,只念叨八个字——‘粮是命根,仓是胆魄’。”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
“这些话,一字一句,皆刻在为父里,从不敢忘,以后你也不能忘了。”
沈砚听着父亲的话,懵懂点头。
沈崇山合上了书,对沈忠道。
“城外那几处‘老地方’,这几日情形如何?”
沈忠立刻收敛神色,肃然回道。
“官人放心,一切如常,平静无波,守卫皆是老家带出来的子弟兵,忠诚可靠,口风紧。
粮仓位置隐蔽,防火、防潮、防虫鼠的诸般措施,老奴前日刚亲自巡查过,俱已妥当。只是……”
他略一迟疑。
“按去岁入库数计,今春以来,为维持各处工坊、善堂用度,加之暗中贴补一些实在过不下去的乡亲,库存已去两成有余。”
“嗯。”沈崇山神色不变。
“开春出陈换新,本是惯例。今年旱情如此,放粮更需慎之又慎。那些明里暗里盯着我们的眼睛,近来可还安分?”
沈忠道。
“州衙那边,动静不小,新来的那位赵安抚使,手段凌厉。
先是不顾周知州等人阻拦,强开常平仓,揪出陈欢等蠹虫;接着动用州衙廨库开设粥棚;如今州衙上下,风气为之一紧,往日那些懒散推诿的,皆噤若寒蝉。”
沈崇山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椅子的扶手,喃喃说道。
“赵明诚……这人我打听过,是天子的潜邸旧人,年纪甚轻。这些举措,倒不全是官样文章,花拳绣腿,至少,比周叙那等只知粉饰太平的蠢材,强上不止一筹。”
“官人说的是。”
沈忠附和道。
“此人行事,颇有章法,不似寻常来地方镀金的纨绔子弟,他亲至粥棚施粥,与灾民同食粗粝,这几日城中百姓,对其口碑颇佳。
只是……他查仓放粮,整顿吏治,刀锋所向,触及了不少人的利薮。州衙之内,乃至其上司衙门,怕是已有人对其不满。此举,可算是得罪了不少人。”
“得罪人?”沈崇山眼中讥诮之意更浓。
“他若真想在这汝州做点实事,而不是走个过场,不得罪人才是件怪事。
周叙、王谦之流,不过是一群依附在仓廪弊政上无所作为的庸官,他们就不该在那个位置上。
我好奇的,是赵明诚的下一步棋,落在何处。州衙的那点存粮,支撑不了几日,朝廷的赈粮,从请旨到调拨,再转运至此,没个十天半月,绝到不了。”
沈忠试探着问:“官人的意思是……他迟早,会寻到我们头上?”
沈崇山冷笑一声。
“不是迟早,是必然。如今的汝州,除了我沈家的仓廪,他还能从哪里凭空变出那么多粮食来?周叙已经在咱们这里碰过钉子了。
我就在这儿,等着那安抚使来。看看这位敢砸仓杀吏的‘青天大老爷’,面对我这‘为富不仁’的粮商时,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来。”
一直安静听着的沈砚,此时仰起小脸,扯了扯父亲的衣袖,稚声问道。
“爹爹,那位安抚使,是戏文里的清官、好官吗?他会不会也像以前的那些官一样,来抢咱们家的粮食,害爹爹?”
沈崇山低头,看着儿子清澈中带着忧虑的眼眸,冷硬的神色终于融化了些许。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沈砚的头顶,语气复杂难明。
“砚儿,这世道人心,岂是戏文里那般,非黑即白,忠奸立判?官海中,亦有真想为民做点事的人;商贾里,也不全是唯利是图之辈。
这位赵安抚使,眼下看来,至少是个想做事、也敢做事的人。至于粮食……”
他顿了顿,眼眸重新眯起,锐光隐现。
“爹爹不是你的曾祖,也不是你的祖父,沈家的粮仓,是沈家安身立命的根本,不是谁想动,就能动得的。
他来后,若是客客气气,以礼相待,谈一笔彼此都能接受的、公道的买卖,那么还可商量。若是想摆官威,唱高调,依旧玩那些拖欠强征的把戏,重演我沈家祖、父两代的旧事……”
沈崇山没有再说下去,但书房内的空气,骤然间冷了几分。
沈砚似懂非懂,却也从父亲骤然绷紧的侧脸和骤然冷冽的语气中,感到了什么,悄悄往父亲身边靠了靠。
沈忠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问道。
“官人,若安抚使真的登门,咱们……是见,还是不见?毕竟是钦差,若硬是拒之门外,恐……”
“见,为何不见?”
沈崇山打断他。
“我也正想看看,这位敢砸仓、敢抓仓鼠,面对我这等人,究竟能说出什么不一样的话来。
是继续那些冠冕堂皇的官腔,许些镜花水月的空头愿,还是……真有点实打实的斤两,能让人刮目相看。”
沈崇山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院落,看到沈府紧闭的大门之外。
“备茶,若是那位赵安抚使在这两天前来,不必阻拦,也不必大张旗鼓,直接引他来这书房便是,我就在此处会他。”
“是,官人。”
沈忠躬身应下,轻步退出去安排。
书房内,重归寂静。
沈崇山的手指轻轻地描画着《盐铁论》书页边缘,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