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一家已经被安顿好了,他们家的窑正在重建中。
此时,州衙书房内,赵明诚与曹辅对坐,中间案几上摊开着最新的赈济账册与邻近州府的回复公文。
曹辅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册页上触目惊心的数字道。
“安抚,按眼下三处粥棚放赈的规模,每日耗粮已近三十石。州衙廨库所余,加上吴通判献出的那八十余石,满打满算,只够支撑两天了,这已经是极限了。”
曹辅拿起几份公文,递到赵明诚面前。
“还有汝州邻近州府的回函,昨日夜里都齐了。
郑州说‘本州亦受旱魃,仓廪空虚,自保犹恐不及,实无力协济’;
颍昌府说‘今岁漕运吃紧,北地军粮催逼,库中粒米不敢轻动’;至于河南府……”
曹辅苦笑。
“河南府确实没有回函,怕是觉得汝州之事,不值一提,这几个州府的情况和周知州当初说的一模一样。”
赵明诚默默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他早知调粮不易,却未料到竟如此决绝,他问道。
“城中粮商、富户处,可有眉目?”
曹辅摇头。
“下官已让周知州以官府名义,试探过几家平日与衙中有往来的大户。言及‘劝捐’或‘暂借’,以待朝廷粮到即还,您猜如何?
不是推说‘家无隔夜之粮’,便是‘铺中存底已罄’,更有甚者,听闻是官府来人,直接让仆役紧闭门户,称病不出。”
曹辅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安抚,我还听说了,这些粮商富户,大都是因为前债未清才这样的,我们如果再提新借,谁人肯信?
粮市之上,有价无市,偶有零散粮铺开门,售价也高得惊人,且限购极严,分明是留作自保,绝非赈济之道。”
两日之限,如悬顶之剑。
赵明诚手指轻叩桌面,沉思片刻后问道。
“文忠兄,之前周知州好像提过粮商沈氏,此人底细如何?”
曹辅闻言,神色一肃,显然对此人颇为在意,稍作斟酌后,缓缓道,
“某已经打听过了……此人叫沈崇山,年五十,乃汝州沈氏粮行掌舵人,确为本地粮商之首。只是此人……性子颇为奇特,亦正亦邪,难以常理度之。”
“哦?如何奇特法?细细说来。”
曹辅整理思绪。
“沈家三代经营粮业,于汝州根深蒂固,其祖、其父两代,皆因与官府往来,或遭拖欠巨额盐款,或被强征粮秣而无偿,最终家业凋零,含恨而终。
沈崇山自幼便目睹官场之弊,对官府成见极深,立誓不攀附权贵,不信空口承诺。
此人外表沉稳少言,面色常年沉凝,不怒自威,便是周知州见之,亦要礼让三分。骨子里,却有一股读书人的清高孤傲,最是瞧不起那些只知盘剥、庸碌无为的官吏。”
“而且,他的行事作风,更不是常人能理解的。”
曹辅继续道。
“说沈崇山为富不仁,囤积居奇之事,他确实做,汝州粮价起伏,往往需看他脸色,他手中究竟握有多少存粮,藏于何处,外人绝难知晓。
为保住粮仓基业,他与地方胥吏维持着一种微妙平衡,该打点的银钱从不吝啬,却也绝不让人触动根本。
但如果说他是个恶人,却又不对,这人连年出资,在汝州境内修桥补路,明面上说是便利自家粮运,实亦惠及乡民。
碰到了有乡民被恶霸欺凌,或被苛捐杂税逼得走投无路,他往往暗中出手,以财势人望摆平。
沈家粮行各处仓场、码头,常年收容无家可归的流民做工,管吃管住,发放工钱,规模不小。所以,汝州百姓对沈氏,是又怕又敬,又恨又暗中倚仗,口碑两极。”
赵明诚听得仔细,眼中若有所思。
这人听着怎么这么像大明王朝里的沈一石?
他问道。
“这么说来,这人做事,只按他自己的规矩,不按世俗的善恶?”
“正是此理。”曹辅点头,“沈崇山口中常说‘沈某不做圣人,但要吃饭,要护家,也要让汝州有粮可吃’。
周知州曾经硬着头皮,想寻他‘商议’借粮之事,被沈崇山一句不冷不热的‘沈家小本经营,目下亦是无粮可借’,便轻轻挡了回来,丝毫不留情面。”
曹辅看向赵明诚,语气带着担忧。
“安抚,您近日整顿吏治,开仓放赈,雷厉风行,这些事瞒不过沈崇山耳目。
以他的精明,肯定有在暗中观察,您如果想说服他捐粮,恐非易事。
他对官府成见已深,若以官威相压,定是适得其反,徒惹羞辱,可若不以官身……又能以何身份说动他?眼下官府,实在没有和沈家交易的筹码。”
赵明诚沉默良久,目光落在虚空处,他在权衡。
半晌,他忽然开口。
“文忠兄,依你之见,若我亲往沈府,当以何身份?又当凭何说辞,方能令他开门纳客,乃至坐下商谈?”
曹辅愕然,随即连连摇头。
“安抚,此事万不可行!此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心性难测。您以安抚使之尊,亲往商贾之门,已是屈尊。
若他闭门不纳,或假意延入,却言语讥讽,轻慢于您,则朝廷体面、安抚威仪何存?下官以为,绝非上策。”
“软硬不吃,或许只是因为没遇到能让他觉得值得一谈之人。”
赵明诚嘴角微弯,笑着说道。
“他重实利,讲他自己的公道,不信空话,这不就正好是一个可以坐下来谈生意的人么?至于身份……”
“我就以这‘京西北路安抚使赵明诚’的身份,堂堂正正,登门拜访。他不是不信官府,不屑权贵么?我偏要以这官身去,看他如何待我,看他这‘规矩’,究竟是何等模样。”
“安抚!”曹辅也急得站起。
“这……这太过冒险!汝州官府无钱无粮,拿什么与他谈生意?空口白话,他岂会相信?”
赵明诚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他没有和曹辅细说,只是说。
“此事我意已决,文忠兄,你留守州衙,督促众人,务必使赈济不乱,稳住眼前局面,等我消息。”
……
与此同时,城西沈府。
沈府内宅书房,沈崇山端坐在一张厚重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卷《盐铁论》。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颧骨微高,嘴唇习惯性地抿成一条直线,法令纹深刻,衬得整张脸不怒自威。
一身半旧的鸦青色杭绸直裰,浆洗得挺括,并无多少纹饰,唯有腰间悬着一枚看似寻常、实则温润如脂的羊脂白玉佩,显出不俗的底蕴。
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穿着整洁的宝蓝色小袄,站在书案前,正脆声背诵。
这是沈崇山的儿子,沈砚。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沈砚背完后,睁着一双大眼,望向父亲。
沈崇山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幼子脸上,那惯常沉凝的眉眼,略微柔和了些许。
他放下书卷,缓缓问道。
“砚儿,背得不错,你可知诗中农夫,为何‘四海无闲田’,却依旧会‘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