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丈,冒昧再问一句。这碗……是你们自家窑场,烧制的?”
赵明诚说完后,目光沉静地看着陈守拙,等待着回答。
陈守拙抬起头,迎上赵明诚的目光,他听得出来,这绝非寻常路人随口的好奇。
略一迟疑后,他的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回答道。
“回官人话,这碗正是小老儿家中窑场所出。小老儿陈守拙,世居清凉寺左近,祖辈传下这烧窑的手艺,到小老儿这里,已是第四代了。”
赵明诚缓缓点头,将这名字记下,目光再次落在那只碗上。
“原来如此,这瓷碗釉色绝伦,器型雅致,陈老丈此等技艺,令人叹服。”
一听到自己的手艺终于有识货的人认可了,陈守拙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瞥到身后儿子忧虑的眼神,儿媳妇抱怨的面容,还有两个孙子脏脏的小花脸,眼里那点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了。
他垂下眼低声道:“官人谬赞了。些许微末手艺,于这荒年饥岁,换不来几升米,救不得一家人性命……唉……惭愧。”
赵明诚没有再多问,只是接过那只天青釉碗,亲手为陈守拙盛满一勺稠粥后递还给他。
“老丈,先与家人吃些粥吧,暖暖身子。稍后若得空,可携家人至州衙偏门处,寻一位姓陆的军头,就说……是施粥的赵先生有请。有些事,想与老丈细谈。”
陈守拙接过碗,他有些愕然地看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官人”,又看看碗中实实在在的救命粮。
最终,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深深一揖。
“多谢官人,小老儿……稍后便到。”
赵明诚点点头,不再多言,继续为下一位灾民舀粥。
陈守拙捧着那碗滚烫的粥,回到家人身边,在周围灾民复杂的目光中,一家人寻了个僻静角落,默默地分食。
粥很烫,很稠,带着久违的粮食香气。
小孙子陈泥吃得急了,呛得直咳,周氏红着眼圈给他拍背。
陈大器闷头喝粥,不时抬眼看看若有所思的父亲。
陈守拙小口啜饮着,目光却不时飘向粥棚后那个忙碌的年轻身影,心中疑窦丛生。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明诚将粥勺交还给那位老仓吏,对一直守在附近的陆璋低声吩咐几句,便转身离开了粥棚。
回到州衙,他先寻了曹辅。
只说是发现一户技艺不俗的窑工,或许可设法安置,以为赈灾“以工代赈”之例。
曹辅不疑有他,只当安抚使体恤匠人,点头称是。
赵明诚又对曹辅交代。
“文忠兄,赈灾发放之事,已有章程,周知州等人眼下也不敢懈怠,后续接收、调配粮草,你与陆都头多费心,我有些私务要处理。”
曹辅拱手道:“安抚自去,此处有下官,若有需协助之处,但请吩咐。”
赵明诚这才回到自己暂居的院落,略作洗漱,换了一身更显庄重的澜衫,在书房坐定,静候陈家人到来。
不多时,陆璋引着陈守拙一家五口进了院子。
陈家人显然仔细收拾过,虽衣衫依旧半旧,但干净齐整。
陈守拙走在最前,陈大器和周氏跟在后面,紧张地低着头,两个孙子更是紧紧贴着父母,不敢乱看。
这州衙深处,对他们这等升斗小民而言,威严太重。
“都坐。”
赵明诚指了指房中早已备好的几张木椅。
陈家人哪里敢坐,尤其是陈大器和周氏,连连摆手,只肯站着。
陈守拙犹豫一下,见赵明诚目光诚挚,便告了声罪,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小心坐下半个身子。
陈大器见状,这才拉着妻子,挨着父亲下首的椅子边缘坐了,两个孙子则紧紧靠在他们身边。
陆璋奉上几杯粗茶,就退到门外守候了。
书房内只剩赵明诚与陈家人。
“陈老丈不必拘束。”
赵明诚先开口,打破沉默。
“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有一事相商,不过在此之前,需得让老丈知晓我的身份。
我姓赵,名明诚,此番奉旨,为京西北路赈灾安抚使,督办汝州旱灾赈济事宜。”
“哐当”一声,却是周氏手中的粗茶碗没端稳,撞在椅子扶手上,发出轻响。
她脸色瞬间煞白,慌忙低头。
陈大器也猛地瞪大眼睛,手足无措。
陈守拙更是浑身一震,直接从椅子上滑跪下来,声音发颤。
“小……小民不知是安抚使赵大人当面!今日粥棚前多有失礼,万望大人恕罪!”
陈守拙说着就要磕头。
陈大器一家也慌忙跟着要跪。
赵明诚起身虚扶。
“老丈快快请起!今日是私下相谈,不必行此大礼,我请诸位来,并非以官身相压,实是有心与老丈合作一桩事情。”
陈守拙被儿子搀扶着重新坐定,心跳如鼓,又是惶恐又是茫然。
安抚使?钦差大臣?
这般人物,要与自己这倒闭的窑户合作?合作什么?
赵明诚重新坐下,目光扫过陈家人惊疑不定的脸,缓缓道。
“今日粥棚前,某见老丈带的天青釉碗,心中甚喜。
不瞒老丈,某于金石瓷器一道,也有涉猎,您做的瓷碗釉色看着像雨过天青,澄澈温润,工艺精湛。
这等瓷器,莫说在汝州,哪怕是放眼天下,也是上上之品。”
陈守拙听着赵明诚的话,胸膛不禁微微起伏,他忍不住道。
“安抚使……竟是知瓷之人!小民……小民烧了一辈子窑,见过不少官人、商人,多是喜好形制精巧、花纹繁丽的瓷器,如安抚使这般,一眼看出釉色胎骨、工艺关窍的……实是少见。”
“美物自当有人识之。”赵明诚微微一笑,话锋却是一转。
“只不过,某疑惑的是,能烧出这么好的瓷器,老丈的家里,为什么会困顿至此,竟需至粥棚领赈?”
这话戳中了陈家人最深的痛处。
陈守拙脸色一暗,长叹一声,那挺直的背脊也佝偻了几分。
陈大器与周氏更是面露凄苦。
“安抚使既问,小民也不敢隐瞒。”
陈守拙声音低沉,将家中困境一一道来。
他们家祖传的天青釉配方与烧制技艺,对釉料、胎土、火候近乎苛刻的要求,极高的废品率,与当下市场喜好“印花繁丽、釉彩鲜明”的风气相悖……
并且,他家的窑在官窑遴选时的落选,还受到了同行挤压,直到今年大旱导致的彻底停窑、彻底没了生计……
周氏在一旁偶尔低声补充,说到激动处,眼圈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