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器闷头不语,摸着两个儿子的头。
赵明诚静静听着,不时颔首,待他们说完说,缓缓道。
“老丈之困,我明白了,不是技不如人,而是时运不济,曲高和寡。”
陈守拙苦笑:“安抚使一语中的,小民守着祖艺,不肯随波逐流烧那些花团锦簇的俗物,所以成了‘不合时宜’。如今……连家里的窑火都熄了。”
赵明诚听后,喝了一口茶,重新看向陈守拙。
“若是……我愿出资,助老丈重开窑场,续上这祖传的窑火呢?”
书房内骤然一静。
陈守拙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陈大器和周氏也惊呆了,张大嘴看着赵明诚。
“安抚……安抚使此言当真?”
陈守拙声音发干,手指无意识地颤抖起来。
“自然当真。”赵明诚语气肯定。
“我不仅愿出资助老丈重开窑场,购置上等高岭土、釉料、木柴,还可预付一笔安家钱粮,让老丈一家眼下不再有饥馁之忧,窑场重建、前期试烧所费,皆由我承担。”
赵明诚给的优厚条件得让人难以置信。
陈大器呼吸急促起来,周氏更是捂住了嘴,眼中瞬间涌上泪花。
但陈守拙终究年长,经历世事多些,狂喜之后,警惕随之而生。
他强压激动,涩声问。
“安抚使……如此厚待,小民……小民需要做什么?”
陈守拙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这好处肯定不是能白白得来的。
“问得好。”赵明诚神色坦然。
“我出资,自然有所求,所求者有二。”
“第一,窑场所出瓷器,需分品级,其中最上品、釉色器型毫无瑕疵者,需由我优先选购。
价格嘛……就按当前汝州上等印花青瓷的市价,可算公平?”
按市价收购,而非强取豪夺,这条件让陈家人稍松了口气。
但陈守拙更关心那“优先选购”的上品流向。
“大人买了上品,是打算……?”
赵明诚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着说。
“陈老丈可知道,当今天子,于书画金石、珍玩器物一道,造诣极深,尤喜精美瓷器。”
陈守拙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他瞬间明白了赵明诚的用意。
天子……难道……
赵明诚继续道。
“我这次赈灾回京后,总要向官家说明地方情形。
若届时,我能携一二件真正堪称绝品的汝州瓷器,呈于御前,既显汝州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也是为老丈这手绝艺,觅一知音,岂非两全其美?”
他话语含蓄,但其中暗示,如惊雷般在陈守拙心头炸响。
进御!直接呈于天子!
这简直是他们这种民间匠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若真能得天子一顾,哪怕只是一句夸赞,他陈守拙之名,他陈氏天青釉,必将名动天下!
祖传数代的技艺,毕生的坚持,或许真能因此而光大!
巨大的冲击让陈守拙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胸口剧烈起伏,老眼中竟隐隐泛起水光。
陈大器和周氏也听懂了,激动得浑身发抖。
“当然,此事成与不成,尚在两可之间,取决于老丈能否烧出让官家也为之动容的绝品。”
赵明诚适时泼了盆冷水,也让陈家人冷静些。
“但无论如何,我会尽力为之,即便不成,购得的上品瓷器,我在京中也有些门路,可代为销售,总不至于让老丈心血白费。此为其一。”
“那……其二呢?”陈守拙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
“其二,”赵明诚目光变得锐利了些。
“既然是合作,便需立下规矩,明晰权责,我出全部的本钱,老丈一家人出技。
窑场依旧由老丈主理,烧制事宜,我一概不干涉,唯求精品。但窑场所出瓷器,无论品级,需由我安排统一行销,老丈不得擅自售予他人,尤其不得将技艺外传,或另起炉灶。
此乃为保障你我双方之利,至于售瓷所得,扣除成本后,利润你我四六分成,你四我六,老丈意下如何?”
赵明诚提出的条件,乍听颇为霸道,掌控了销售渠道,还限制了陈家的自由。
但细想之下,却又在情理之中。
赵明诚出钱承担了所有风险,重建窑场,预付钱粮,自然要掌控产出和销售,避免为别人作嫁衣。
四六分成,在出资方占据绝对主动的情况下,也算公道。
更重要的是,那“进御”的可能,像一颗无法抗拒的诱人果实,悬在陈家人眼前。
这可是最有可能让自家窑成为官窑的机会。
陈守拙沉默了。
他看看儿子,儿子眼中是跃跃欲试的激动;看看儿媳,儿媳脸上是期盼与恳求;再看看自己粗糙的、与泥土釉料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手。
重开窑场,续上传家窑火,让天青釉有机会得见天颜……
这几乎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了。
至于受人节制、利润分成……
与技艺可能湮灭、家人流离失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书房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良久,陈守拙缓缓站起身,对着赵明诚,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声音带着颤抖。
“陈守拙,携子陈大器,谢过赵安抚再造之恩!安抚使所提诸事,小民……皆无异议!愿与安抚使立契,重开窑火,专攻天青釉!必竭尽所能,烧出配得上进呈御前,让官家喜欢的瓷器!”
赵明诚眼中露出笑意,也起身,拱手还礼。
“老丈快人快语,既如此,我们便详拟契约,陆都头,取纸笔来!”
守在外面的陆璋应声而去。
接着,赵明诚又对陈守拙温言,
“一会契书拟好之后,老丈可细看条款,若有不明或不妥处,随时提出。契约成后,我会先支取部分钱粮,并派人护送老丈一家回清凉寺,着手清理窑场,筹备复工事宜。”
陈守拙连连点头,老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但他飞快地用袖子擦去,脸上露出了这旱灾以来,第一个真正舒展开的笑容。
陈大器与周氏更是喜极而泣,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
两个小孩虽然不是很懂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能体会到爷爷和父母都是高兴的。
天青釉,这颗暂时蒙尘的明珠,被赵明诚握在了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