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的至爱瓷器,赵明诚的固宠神器和挣钱神器出现了)
自公堂审罢陈欢后,汝州城内的赈灾事务,表面上总算踏上了些许正轨。
州衙二堂侧厢,如今是赵明诚临时的书房兼签押房。
窗下长案上,堆积的不再仅仅是灾情文书,更多了许多他亲笔书写的散页笔记。
上面密密麻麻,分门别类,记满了自踏入汝州地界以来的所见、所闻、所思。
一叠是关于“仓法弊政”的。
顶部是陈欢熬了几夜、忍着臀伤写完的那份厚册子的摘要。
赵明诚把他们归纳为“计量之弊”、“储运之失”、“账目之伪”、“人事之蠹”四大类。
下列数十条具体手法,每一条旁都批注了可能的防治之策,有些地方墨迹较新,显然是近日添加。
另一叠是关于“青苗贷弊政”的。
除了王谦所述,还夹杂了赵明诚自己让陆璋派人暗中查访的零星记录:某里甲长被迫“包贷”破产,某农户因“贷钱折粮”被夺田,某胥吏因放贷“有功”得赏……
还有一叠,是关于“粮食筹谋”的。
上面反复出现“沈氏粮行”、“信用破产”、“历年积欠”、“非寻常手段可动”等字眼。
赵明诚用笔圈了又圈,画了又画,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衙门存粮那点底子加上吴明安的私粮,支撑不了几日,朝廷的调拨,远水难救近火,且经过层层盘剥,能到汝州几何,尚未可知。
本地大粮商沈氏,掌握着汝州乃至邻近州府相当部分的粮食流通,却因官府历年失信,早已形同陌路。
这粮食的大头,该如何解决?
硬抢?那是土匪。
强征?与强盗何异?
说服?拿什么取信?
“唉……”
赵明诚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连日案牍劳形,赵明诚颇感心神耗损。
他见窗外日头尚好,州衙前广场方向人声隐约,粥米香气随风飘来,忽然起了个念头:
何不亲自去粥棚看看?
一来松快筋骨,二来亲眼瞧瞧赈济实况。
说干就干,赵明诚脱了官服,换了身半旧的靛蓝直裰。
曹辅本想劝阻,说安抚使亲执贱役,恐于礼不合。
赵明诚摆摆手道:“施粥济民,何来贵贱?本官坐得公堂,也站得粥棚。文忠兄若得空,不妨同去登记名册,也好核验人数。”
曹辅闻言,亦觉有理,便也换了便服,带上笔墨纸簿。
陆璋闻讯,执意要带四名精锐护卫远远跟着,以防不测,赵明诚知他职责所在,由他去了。
……
来到州衙前广场,只见三处粥棚已然开火。
最大的一处设在衙前照壁下,数口齐人高的大铁锅架在石灶上,底下柴火噼啪,锅中粟米杂豆混煮的稠粥咕嘟冒着热气。
棚前排着蜿蜒的长队,怕是有数百人,男女老幼皆有,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秩序尚可,在衙役和陆璋手下军士的维持下,缓缓向前移动。
见赵明诚与曹辅过来,正在棚前监督的周叙忙迎上来。
“安抚使,曹判官,您二位怎么来了?此处烟熏火燎……”
“无妨,我们来看看。”赵明诚打断他,目光扫过排队的人群与忙碌的胥吏。
“都去忙吧,本官也搭把手。”
说着,赵明诚径直走到一口大锅后,从旁边一名有些手足无措的年轻书吏手中接过长柄木勺。
那书吏吓得差点把勺子扔了,结结巴巴。
“安……安抚使,这如何使得……”
“使得。”赵明诚挽起袖子,试了试勺子的重量,对排在当前的一位老妪温和道。
“老人家,碗递过来些。”
那老妪昏花的老眼看了看赵明诚,颤巍巍将手里一个豁了口的黑陶碗递上。
赵明诚稳稳舀起一大勺稠粥,倒入碗中,几乎满溢。
“小心烫,端稳了。”
老妪千恩万谢地捧着碗,蹒跚着到一旁蹲下,迫不及待地吸溜起来。
周围排队的灾民都是能看到这些的,见到胥吏的反应,他们猜到了这位应该就是传闻中雷厉风行、砸锁开仓的年轻钦差了。
赵明诚在施粥,曹辅在不远处摆开一张小桌,与户房的书吏一同,为领过粥的灾民登记姓名、籍贯、家中人口。
虽然程序略显繁琐,但也能防止重复冒领,兼可统计大致灾民数目。
领粥队伍约莫排了小半个时辰,轮到一户五口之家。
这一家五口与前后纯粹赤贫、形销骨立的流民略有不同。
虽然同样面有菜色,衣衫半旧,但浆洗得干净,头发也梳理过,尤其是为首的老者,年约六旬,清瘦矍铄,须发花白却一丝不乱。
老者身后跟着一对中年夫妇。
男子三十七八岁年纪,身材敦实,面容憨厚,女子年纪相仿,面容憔悴,但头发抿得整齐,她对身前老者似乎有淡淡怨气。
再后头是两个半大少年,大的约十五六,沉默寡言,已有些成人模样,小心护着身边约莫六七岁的幼弟。
“娘,我饿……”小孩子仰起脸,小声对女子嘟囔。
这个女子——周氏,低头摸了摸幼子的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对着小儿子陈泥说。
“泥娃乖,再等等,快了,轮到咱们就有粥喝了。”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前面的老者背影,那怨气又浓了些,终究没忍住,还是低声说了出来。
“爹,咱家那口窑……要是早先肯听李掌柜一句劝,改烧些市面上走俏的印花青瓷、白瓷,何至于落到今儿这般地步,要拖家带口,来这衙门口领赈济粥喝?”
老者叫陈守拙,他的身形微微一僵,没有回头,只望着前方缓缓移动的队伍,沉默片刻,方才对儿媳开口。
“印花缠枝,牡丹富贵,匠气太重,失之天然,天青之色,雨过云破,这是天地造化之工,瓷器本色之魂。追摹那些繁缛花样,终究落了下乘。”
“可下乘能换米下锅!”
儿媳周氏声音略提高了一线,又赶紧压下,语气急切。
“爹,咱家隔壁的王窑头家,去年接了官府采买祭祀用器的活,一窑印花缠枝莲的碗盘,出了两百件,品相好的全被收走了,剩下些略有瑕疵的,在市面上也很快销光。
可是咱家呢?您守着那‘天青色’不放,一窑苦心巴力烧出来,三十个碗,裂了十一个,剩下的……品相是真好,可张记瓷铺的刘掌柜看了直摇头,说这颜色‘太素’、‘不喜庆’,寻常百姓家婚丧嫁娶、年节祭祀,谁用这个?
富贵人家、官宦府邸,又嫌不够华丽富态,摆着显寒酸……爹,这路子不对!”
陈守拙下颌线绷紧,手不自觉地抚了抚怀中一个用粗布小心翼翼包裹的物件,声音有些抱怨。
“哼……官窑选瓷……那些人,懂得什么是好么?浮华艳丽,金彩描画,就是上品么?”
陈守拙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怀中物诉说,
“有些东西,本就不是为了卖多少银钱,那是……传承。”
夹在陈守拙和儿媳中间的儿子——陈大器,左右为难,看看父亲倔强的背影,又看看妻子焦灼的眼神,重重叹了口气,瓮声瓮气地打圆场。
“娘子,少说两句吧……爹也是为了咱陈家窑的名声,为的手艺传承。那天青釉的配方,是太爷爷那辈儿从老师傅手里得来的,改良了多年,爹舍不得,也……也正常。”
周氏白了丈夫一眼,不再说话了。
陈大器转向父亲,语气满是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