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今年这旱灾,来得太猛。清凉寺左近十几口窑,就咱家,还有坡下刘家、后山郑家,这三家还死守着烧天青、月白这些单色釉的,今年开春以来,就没接过像样的活计,窑火都快续不上了。
这次来领粥……实在是家里最后一斗杂米也见底了,孩子饿得慌……”
陈大器说着,愧疚地低下头。
一直沉默的长孙陈青,这时低声插话。
“爷爷,爹,昨儿我把窑场边角最后那点高岭土都筛了一遍……勉强够再练一小坨泥,窑里的火……已经熄了三天了。”
前后排队的人,有麻木听着无动于衷的,也有低声交头接耳的。
“这家人是清凉寺那边的陈窑头家吧?”
“好像是他家,听说他家的窑场垮了。”
“能不垮么?他家瓷器太素了,看着一点都不讨喜。”
“就是,那什么天青色,看着就寡淡,能卖出去才是怪事……”
队伍缓缓前移,终于,轮到陈家人了。
陈大器端着个边缘粗糙、颜色暗沉的黑陶盆,正要上前。
陈守拙却伸手轻轻拦住了他。
“大郎,用这个碗。”
陈守拙再次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个粗布包,在儿子、儿媳诧异的目光中,就站在粥棚前,当着无数人的面,一层一层,极慢、极珍重地将布包揭开。
当最后一块粗布掀开,露出里面物件时,周围几尺内,仿佛空气都静了一瞬。
那是一只碗。
一只约莫五寸口径的瓷碗。敞口,斜弧壁缓缓内收,底承小巧的圈足,器型简练到极致,无任何冗余线条。
然而,最夺人心魄的,是它的颜色。
非翠非蓝,不似天空的湛蓝,也不同湖水的碧绿,釉质肥厚莹润,光泽柔和似玉,而非玻璃般的刺目亮光。
细细看去,釉面上布着极其细密、自然天成的开片纹路,如同冰面乍裂,又似蝉翼轻附。
周氏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腾地涨红,又急又气,压低声音急道。
“爹!你……你怎么把这碗拿出来了!这是咱家窑里最后几个能看得过眼的物件了!还是去年冬窑成色最好的一批里留下的!你……你要拿它来盛粥?!”
周氏心疼得声音都在抖。
陈守拙却仿佛没听见儿媳的埋怨,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捧着这只碗,
他平静道:“器物造出来,本就是用的,盛水是它,盛粥,也是它,既是家中最好的碗,今日领朝廷赈济的活命粮,用它来盛,正得其宜,不算辱没。”
更何况,这个天青色的碗,本就是陈守拙的骄傲。
陈大器张了张嘴,看看碗,看看爹,再看看锅里的粥,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力的叹息,默默将手里粗糙的黑陶盆放下。
此时,赵明诚刚为前一位灾民舀完一勺粥,习惯性地抬头,准备接过下一位递来的容器。
目光落下,自然而然地,先看到了那只伸到粥锅边缘的手——布满老茧与深刻皱纹,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瓷土污渍,这是一双工匠的手。
然后,他的视线就被手里的碗吸引住了。
这是…天青釉?
赵明诚的动作猛然顿住,举着粥勺的手臂悬在半空,几滴滚烫的粥汁滴回锅中,发出“滋啦”轻响。
他眨了眨眼,几乎怀疑自己连日劳累,出现了幻觉,或是被这灶火烟气熏花了眼。
不,不是幻觉。
新釉色……
雨过天青云破处,者般颜色作将来!
后世只在博物馆的恒温恒湿玻璃展柜后,在顶级拍卖行的巨幅高清图录上,在那些标着令人咋舌的天价数字的新闻标题里,才能惊鸿一瞥的“天青色”!
那温润如玉的釉质,那自然开片的冰裂纹,那简洁优雅、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的器型……
这分明是汝窑!
赵明诚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时候就在北宋的汝州啊。
这应该就是真正的北宋汝瓷?
一瞬间,赵明诚想起了关于汝瓷的许多东西。
苏富比拍卖会上,那只与之神似的北宋汝窑天青釉小盘,以超过两亿港币落槌;
故宫博物院陶瓷馆里,那仅存的几十件汝窑珍品前,永远挤满的、伸长脖子的人群;
还有纪录片里专家激动的声音:“纵有家财万贯,不如汝瓷一片”……
赵明诚的目光从那只碗上移开,迅速扫过碗的主人。
这是一位清瘦的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沉静,
老者身后的中年人,敦实愁苦;旁边的妇人,面带焦虑与风霜;再后面是沉默的少年和偎着母亲的幼童。
这一家人虽然面有菜色,衣衫半旧,但浆洗得干净,看起来还挺体面的。
赵明诚压下脑海中的其他念头,他没有立刻去接那只碗,而是礼貌开口问道:
“老丈,恕在下冒昧。您手中这碗……可否借我一观?”
陈守拙犹豫了仅仅一瞬,就把碗递给了赵明诚,赵明诚也把施粥的活重新交给了胥吏。
陈守拙见赵明诚态度恳切,且礼数周全,也没有多问,双手将碗向前递了递,动作依旧小心至极。
“官人请看。”
赵明诚道了声谢,伸出双手,以同样郑重的姿态,将碗接了过来。
碗一入手,触感温润细腻,沉甸甸的,是上好瓷土经高温淬炼后的坚实重量。
他微微侧身,借着棚外更好的天光,仔细端详。
碗壁匀薄,弧度流畅。
天青釉色均匀地覆盖内外,釉层肥厚,玉质感极强。
对着光缓缓转动碗身,釉面下稀疏的气泡,在厚釉中若隐若现,宛如“晨星稀”。
那自然开片的冰裂纹,细密交织,毫无规律,却妙趣天成,绝非后世仿品那种呆板生硬的“蟹爪纹”。
他将碗翻过来,看那小巧的圈足。足端露胎处,胎色是经典的“香灰胎”,细腻洁净。
足底可见三处极为细微的、如芝麻粒大小的支钉痕迹。
这确实是汝窑典型的“芝麻挣钉”满釉支烧法!
而且没有款识。
没错,此时才是元符三年,汝窑还没有被宫廷正式确立为御用官窑,所以基本都无款。
但这工艺,这釉色,这气质……
即便放在后世所定义的汝窑精品中,也绝对堪称上乘!
赵明诚的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可以百分百确定,这就是后世所称的“汝窑”器物,而且是民窑中的精品!
其工艺水准,已完全达到了那个被神化的标准。
它此刻之所以默默无闻,流落于此,只是因为宋徽宗的顶级审美还没有传遍大宋。
赵明诚看了好一会,终于,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碗递还给了眼含期待与紧张望着他的陈守拙。
“老丈,这是好碗。”赵明诚笑着说。
他没有立刻去拿粥勺,目光在陈守拙一家五口脸上缓缓扫过,再问了陈守拙一句。
“老丈,冒昧再问一句,这碗……是你们自家窑场烧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