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衙二堂,赵明诚已经端坐主位了,曹辅坐在侧案,笔墨纸砚齐备。
陆璋按刀立在赵明诚身侧,赵明诚给他示意后,陆璋喝道。
“带人犯陈欢、王二、李四。”
两名禁军士卒押着三人进来。
为首的正是仓吏头目陈欢,他挨了二十下不轻不重的板子,命令是赵明诚下的。
虽是行刑的士卒留了情,未伤筋骨,但后臀袍服已浸出暗红血渍,每走一步,嘴角都疼得抽搐一下,脸色惨白如纸。
后面跟着的王二和李四,更是面无人色,抖如筛糠,一进堂就“扑通”跪倒,磕头不止。
陈欢被按着跪在堂下,他勉强抬起头,看向烛光后面容模糊的赵明诚,眼中交织着恐惧、怨毒。
赵明诚没有立刻发问,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陈欢脸上,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陈欢,你可知罪?”
陈欢喉咙滚动,嘶声道。
“回……回安抚使,小人……小人一时糊涂,监管不力,致粮米有所抛洒,确有过失……甘愿受罚。”
陈欢依然在避重就轻,仍想挣扎。
“过失?抛洒?”赵明诚轻笑一声,他朝陆璋微微颔首。
陆璋会意,上前一步,厉声道。
“将证物呈上!”
一名士卒立刻捧上一个木盘,上面依次摆放着:那截磨得尖利、在晨光下泛着冷光的竹签;陈欢那件右袖被撕开、露出精巧夹层的公服上衣;还有那架被动了手脚的旧官斛。
陆璋拿起竹签,走到陈欢面前,几乎戳到他鼻尖。
“陈欢,你给安抚使说说,这是什么?作何用处?”
陈欢眼皮一跳,强自镇定。
“这是……这是小人平日用来挑拣粮中砂石、或是解开纠结绳索的……”
“哦?挑砂石、解绳索,需要用这般磨得尖如麦芒的竹签?”
陆璋打断他,又将那件公服拎起,抖开,让那缝制细密、内里甚至衬了层油布的夹层完全暴露在烛光下。
“那你再给安抚使说说,你这公服袖中,缝制这般精巧夹层,又是作何用处?可是为了多装些挑出来的砂石?”
陈欢语塞,额头渗出冷汗。
陆璋不再理他,走到那官斛旁,手指在提绳连接处那细微的松动痕迹上一点。
“还有这官斛!经匠人查验,此处有人为撬动磨损的痕迹!一旦在此处施力,称量时便会短斤少两!王二已招认,是你指使他做的手脚!人赃并获,铁证如山!陈欢,到了此刻,你还敢狡辩?!”
最后一句,陆璋声如炸雷,震得堂内烛火都晃了晃。
王二吓得一个激灵,哭喊道。
“安抚使明鉴!都是陈头让小的做的!他说新来的钦差年轻,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上面又故意留了空子,此时不捞,更待何时!还说这是老规矩……小的冤枉啊!小的只是听命行事啊!”
“王二,你胡说八道!”陈欢怒视王二,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赵明诚抬手,止住了堂下的嘈杂,他依旧平静地看着陈欢,报出一串信息。
“陈欢,年四十有二,汝州本地人氏。元丰六年入州仓为扫仓夫,因‘勤勉机灵’,三年后升斗级,又五年升仓吏,去岁升为仓吏头目。
家住城西槐树巷,妻张氏,妾刘氏,育有三子。长子陈继宗,年十七,在州学进学,文才尚可,准备应明年童子试。本官所言,可有出入?”
赵明诚这话一处,陈欢瞬间感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
“安抚……安抚使……”陈欢声音发颤。
赵明诚权当没听见陈欢的情绪,依然是在按照他自己的节奏来说。
“陈欢,你可知,依《宋刑统》,主谋盗侵官物,值一贯以上即徒一年,十贯加一等。而你历年所盗粮食想必已经不少,再加上你今日盗的是赈灾活命之粮,罪加三等。更别说你身为仓吏头目,知法犯法,监守自盗,数罪并罚……”他顿了顿,清晰吐出四个字。
“流三千里。”
陈欢脸色瞬间惨白如鬼,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流三千里!那意味着他这辈子再也回不了故乡,意味着妻儿离散,意味着他寄予厚望的长子,将因他这个流犯之父,永远断绝科举仕进之路!
“安抚使!安抚使!”陈欢发出一声嘶吼,不是为自己可能面临的流放,而是为儿子彻底断绝的仕途!
他挣扎着想向前爬,却被身后士卒牢牢按住。
“安抚使!求您!求您高抬贵手!一切罪过都是小人!与小人的儿子无关啊!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继宗他读书刻苦,先生都说他有希望……不能……不能啊!”
陈欢涕泪横流,他当了二十多年仓鼠,今天才知道这条律法确实存在。
因为在以前,没有官员会在乎那些细枝末节,也没有官员会像如今的赵明诚一样较真。
他自诩技艺高超,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直到今天事发了,他才知道这种身负重罪的感觉。
赵明诚任由陈欢哭喊求饶,看时机差不多了,他拍了惊堂木,说了一句。
“哭喊无用,本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看你自己的选择。”
陈欢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最后一抹希冀的光,死死盯着赵明诚。
“你贪墨灾粮,罪证确凿,流刑难逃。”赵明诚缓缓道。
“但,你若肯做一件事,本官可上奏陈情,言你悔过检举,或可免你流刑,只将你革职,并查抄你家产,抵偿赃值。”
“何事?安抚使!只要不牵连我儿,小人做什么都行!万死不辞!”
陈欢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喊道,也顾不得臀上伤痛。
赵明诚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把你自元丰六年入仓以来,二十一年间,在汝州各仓廪之中,所见、所闻、所用,乃至所知他人所用的,所有钻空子、做手脚、偷粮换粮、以次充好、虚报损耗、勾结押运、涂改簿册的法子。
无论巨细,不分门类,从头至尾,详详细细,给本官写出来。一桩一件,皆需属实,不得遗漏,不得隐瞒。”
陈欢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要求。
写……写下所有钻空子的法子?这位安抚使要这些“下作伎俩”做什么?
“安抚使……这……这些腌臜手段,您要它何用?”陈欢忍不住问。
赵明诚轻哼了一声。
“腌臜?就是这些腌臜手段,如同白蚁蛀空梁柱,年复一年,掏空了多少地方州县的仓廪?本官不要听你空谈悔过,要看你的‘真本事’。
你不是精于此道二十一年么?写出来,让本官看看,你这仓吏头目,到底有多大能耐。”
这话如同鞭子,抽在陈欢脸上,火辣辣的,是极致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