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奇怪的是,在这羞辱之中,陈欢竟隐隐感到一种扭曲的、被“认可”的感觉——这位高高在上的安抚使,竟然要看他这“下作”的本事?
陈欢面色变幻不定,内心激烈挣扎。
写,等于将自己乃至许多同行、甚至可能牵连到某些上官的隐秘勾当全部曝于光天化日之下。
不写,立刻就是流放三千里,家破人亡。
陈欢在权衡。
良久,陈欢嗫嚅问道:“安抚使……此言当真?只要小人如实写出,便能免流刑,不牵连我儿前程?”
“本官以朝廷钦差、京西北路安抚使之名承诺。”赵明诚清了清嗓子。
“只要你所写属实详尽,无有隐瞒,本官保你只受革职抄没之罚,流刑可免,你子科举之路,不断于你手。”
“陈欢,”一旁的曹辅也开口,语气比赵明诚温和些。
“安抚使是在给你机会,亦是给天下仓廪一个刮骨疗毒的机会。你那些手段,盗了多少粮,误了多少事?写出来,让它曝于日光之下,或许将来能堵住漏洞,拯救更多黎民百姓,要知晓轻重才是。”
曹辅的话,触动了陈欢心中某处。
他这二十一年,浑浑噩噩,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最后的主动钻营,何曾想过“赎罪”二字?
他只想活着,活得好一点,让儿子好好读书,摆脱这仓吏的贱籍,光耀门楣。
可如今,一切成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经是换了一个心态了。
“小人……愿写。”
赵明诚微微颔首:“取纸笔来。”
曹辅亲自从案后取来一叠质地颇佳的宣纸,一方徽墨,一支狼毫笔。陈欢看着这些,忽然道。
“安抚使,能否……给小人一床被子?这册子内容繁琐,站着写,怕是写不周全,也易疏漏。”
陈安屁股疼,他想趴着写。
赵明诚看了他一眼,对陆璋示意,陆璋挥手,一名士卒搬来一床被子。
陈欢忍着臀痛,缓缓趴在被子上,提起笔,蘸饱了墨。
落笔前,他忽然抬头,望向烛影后的赵明诚问道。
“安抚使,小人斗胆再问一句:您费这般周折,要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是想……将来重修仓法,堵塞这些漏洞么?”
赵明诚没有回答,反问道:“你问这作甚?”
陈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不瞒安抚使,小人在这汝州仓廪里,待了二十一年,见过四任提举常平,三任知州。
他们有的也贪,有的或许不贪,但从未有人问过这些‘法子’。他们只关心账目平不平,表面光不光滑,上官来时能不能应付过去。
安抚使您……是第一个,想把这仓底下所有老鼠洞都看清楚、掏干净的人。”
陈欢说着话,声音更低了,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这二十一年的仓廪生涯做最后总结。
“有些法子……不是小人发明的。是那仓廪建起来的时候,有些‘门’就留在那儿了。小人……只是找到了钥匙,走了进去,后来的人,跟着走,门就越开越大,洞就越掏越空。”
说完,陈欢不再看赵明诚,低下头,将笔尖落在纸上。
手腕依旧有些抖,但他努力控制着,写下了第一行字。
“元丰六年,小人初入汝州常平仓为扫夫。所见第一桩弊:新粮入库,以次充好。法:仓底铺陈年霉粮一层,上覆新粮尺余,查验时只探表层……”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不时停顿回想。
写着写着,手腕渐渐稳了,笔下也快了起来。
不再只是简单叙述,偶尔还会加上标注:
“此法宜在阴雨天用,因空气潮湿,粮袋沉重,不易察觉夹带”
“与押运厢军勾连,需让利二分,彼等方肯在路引上注明‘遇雨,微有濡湿’”
“平籴时压价,需先与粮行大户通气,许其好处,由其带头低价售粮,小户不得不从”……
曹辅早已放下记录审讯的笔,走到陈欢侧后方,默默看着他书写。
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脸色越是凝重。
这哪里是简单的贪墨记录?
这分明是一部翔实、细致、充满“实战经验”的仓政漏洞大全!
从计量器具的改造,到文书账目的技巧,从人员勾结的暗号,到季节天气的利用,无所不包,触目惊心!
不知过了多久,天都黑了,陆璋悄声命人又添了几支蜡烛。
陈欢依旧在写。
终于,他搁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面前,已摞起厚厚一叠写满字的纸张。
陈欢双手捧起这叠纸,想要起身呈上,却因臀伤和久坐,一个踉跄。
陆璋上前接过,转身放到赵明诚案前。
赵明诚拿起最上面几页,快速浏览。
这哪里是一份简单的供状?
这分明是一幅触目惊心的、大宋地方仓法腐败的“解剖图”!
他合上纸页,久久无言。堂内一片死寂。
最终,赵明诚看向趴在被子上的陈欢,缓缓道。
“陆璋。”
“末将在。”
“将王二、李四押下,依律处置。陈欢……”他顿了顿,“大事化小,革去仓吏头目之职,将其带下。”
“是!”陆璋领命,挥手让士卒将人带下。
陈欢被两个禁军搀扶起来,走过赵明诚案前时,他脚步微微一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佝偻着背,拖着沉重的铁链,蹒跚着消失在二堂门外的黑暗里。
堂内重归寂静。
曹辅终于忍不住,低声叹道。
“安抚,这……这已非个人贪墨,实乃……自成体系,蔚为大观了。下官读圣贤书,知吏治之弊,却从未想过,竟能……竟能精深至此!”
赵明诚没有回话,他望着跳跃的烛火,把陈欢毕生总结的偷粮心得仔细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