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既已定下,便如张开的罗网,静待猎物入彀。
赵明诚与曹辅商议的诸般“疏漏”,在周叙、吴明安等人的具体执行下,看似不经意地掺入了赈灾的各个环节。
州衙廨库本就不多的存粮,加上吴明安献出的八十余石私粮,合在一起,成为第一批即将从“公库”运往“粥厂”的“赈灾粮”。
这个转运环节,正是赵明诚与曹辅设计的第一个,也是他们认为最可能被钻空子的关键节点。
这日清晨,天色微明。
州衙后院的公库前空地上,数十石粮食已被分装成标准的一石麻袋,堆成数个小垛。
十名从附近招募的民夫,在两名仓吏的指挥下,正将粮袋装上几辆简陋的板车。
现场除了民夫和仓吏,还有一名州衙户房的年轻书吏,手持账簿和笔,负责记录出库数量。
按照“新规”,每装一车,都需由仓吏、书吏共同验看封口、过秤(用的是特意搬来的、据说有些年头、星位略有磨损的旧官斛),然后登记画押,方才允许拉走。
这就是赵明诚与曹辅设计的“疏漏”之一:旧官斛计量或有偏差;现场监管看似严格,实则只有一名年轻书吏,且此人被特意交代“只需记录账面,具体装车可交由仓吏头目陈欢把关”。
而那仓吏头目,正是前次在堂上谎称“仓门锁锈、钥匙遗失”的陈欢。
他今日显得格外“勤勉”,早早便到了现场,指挥若定,面色如常,仿佛前日的狼狈从未发生过。
陆璋早已布置妥当。
他手下最得力的两名队正,装扮成衣衫褴褛的民夫,混在装车的队伍里,低眉顺眼,力气却出奇地大。
另有四名精干士卒,扮作路过或看热闹的闲汉,散在公库院墙外不远处的巷口、茶摊,目光似无意地扫过现场。
陆璋自己,藏身于公库对面一处稍高的废弃阁楼上,透过破窗的缝隙,将下方情景尽收眼底,手始终按在腰刀柄上。
装车进行到约一半时,“疏漏”开始显现。
那年轻书吏似乎内急,对陈欢说了句“陈头且看顾着,我去去就回”,便将账簿暂放于一旁的石墩上,匆匆向后衙茅房方向去了。
现场监管,立刻只剩下陈欢和另一名仓吏。
陈欢眼中精光一闪,却不动声色,依旧指挥着民夫装车。
他走到一堆粮袋前,看似随意地踢了踢其中一个麻袋的封口线,对那名负责过秤的仓吏使了个眼色。
那仓吏会意,在下一袋粮食过秤时,手法极其隐蔽地用小指在官斛的提绳处快速一勾一压,那官斛的称杆便微微一顿,显示的星位似乎比实际略高了一点。
这意味着,实际装车的粮食,可能比账面上记录的略少一些。
而这一点“损耗”,在磨损的旧斛和匆忙的作业中,似乎“合情合理”。
扮作民夫的一名队正,看似埋头扛袋,眼角余光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又装了几袋,陈欢忽然对另一名正在登记出库车辆编号的仓吏道。
“老李,去那边看看,那几袋的封口线好像有点松,别路上撒了。”
那被称作老李的仓吏应了一声,走向堆放稍远的几袋粮食。
陈欢身边,暂时只剩下一名过秤的仓吏。
就在这时,陈欢动了。
他看似随意地踱步到一辆已经装了大半、即将用绳索捆扎固定的板车旁。
这辆车上,有几个麻袋的封口处,有用不同颜色线头打的结。
这是曹辅特意吩咐吴明安做的标记,标明这些是吴明安自购的、成色相对较好的粮食。
陈欢快速扫了一眼四周,见那书吏尚未回来,民夫都在埋头干活,无人注意他这边。
他迅速从袖中滑出一小截磨得尖利的竹签,以身体为遮挡,极其熟练地在一个标记粮袋的底部角落,刺开一个极小的口子,然后用手掌按住。
细密的米粒,开始悄无声息地顺着他的指缝,流入他早已垂在车旁、袖口特意放宽的右袖之中!他的袖子内侧显然缝有夹层,米粒流入,毫无声息,袖口外观也无变化。
这手法娴熟老辣,若非刻意盯防,几乎无法察觉。
他一边“漏”米,一边还故作镇定地对过秤的仓吏喊道。
“这车捆扎的绳子松了,紧一紧!”
阁楼上的陆璋,眼神骤然锐利如鹰。
他看得分明!
好个仓鼠,竟敢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用如此下作又隐蔽的手法窃粮!
赈灾粮也敢偷!
陆璋不再犹豫,猛地推开破窗,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同时运足中气,暴喝一声。
“动手!拿贼!”
这一声吼,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整个公库前院所有人都是浑身一抖!
说时迟,那时快!
那两名扮作民夫的队正,几乎在陆璋吼声响起的同时,猛地扔下肩头粮袋,身形如猎豹般扑出!
一人直取那正在用竹签“漏”米的陈欢,另一人则扑向那名做手脚的过秤仓吏!
陈欢正全神贯注于袖中“收获”,骤闻惊变,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想抽手逃跑,同时想把竹签藏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