赈灾的粥棚在州衙前广场、文庙、校场三处相继架起。
周叙带着一队衙役,敲锣巡街,宣告朝廷赈济的开始。
吴明安如他承诺的那样,在一个时辰内,将他藏匿于三处的八十余石粮食,混杂在从州衙廨库提出的存粮中,一并运至粥棚。
王谦也强压着对未来的恐惧,开始着手处理暂停青苗贷的告示与账目厘清。
表面看来,汝州的赈灾工作,在赵明诚雷厉风行又恩威并施的手段下,终于蹒跚起步。
然而,这只是解决了“眼前有粮下锅”的问题。
要想真正的改革,必先深知其弊;要知其弊,除了看账本、问官员。
还得听听那些真正“经手”粮食、最清楚每一个漏洞在哪里的人——仓吏、斗级、押运、乃至看守。
这一日午后,赵明诚将曹辅唤至自己暂居的院落书房。
陆璋在门外值守,确保无人靠近。
“文忠兄,这几日辛苦。”
赵明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曹辅坐下,亲手倒了杯茶推过去。
曹辅谢过,接过茶杯,脸上带着连日奔波指挥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有神。
“分内之事,不敢言苦,倒是安抚连日劳心,更需保重,赈灾诸事,总算开了头,周知州三人,目前看来尚算尽力。”
“尽力是尽力,但终究是迫于形势,且只触及皮毛。”
赵明诚啜了口茶,缓缓道,
“文忠兄,你我皆知,汝州仓廪之空,非一日之寒,更非周、王几人所能独力完成。
那些批文借据背后,是长达二十年的系统性掏空,而能把这‘掏空’做得如此‘天衣无缝’,账目平整,多年未被察觉,除了上面官员的默许与配合,下面具体办事的胥吏仓手,才是真正的‘行家里手’。”
曹辅放下茶杯,若有所思。
“安抚的意思是……那些仓吏、斗子、管库之人?”
“正是。”赵明诚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们才是这仓廪真正的‘仓鼠’。粮食如何被以次充好,如何虚报损耗,如何在调运途中‘合理’消失,如何在账目上做平手脚……他们比谁都清楚。
周叙、王谦或许知道大致的窟窿和挪用的名目,但这些仓鼠们,才知道每一个能让粮食消失的缝隙在哪里。”
曹辅明白了赵明诚的用意,但随即皱眉。
“安抚是想……从这些胥吏身上打开缺口?然则,这些人往往沆瀣一气,利益相连,且熟知律法漏洞,惯会避重就轻,恐怕不会轻易吐露实情。严刑拷打,恐非正道,也难保所得全是实情。”
“严刑拷打自然不行,也未必有效。”
赵明诚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算计与自信。
“我们不妨……请君入瓮,让他们自己把看家本领使出来,我们再照单全收。”
“请君入瓮?”曹辅一愣,随即恍然,“安抚是想……设局?”
“不错。”赵明诚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朝廷后续的赈灾粮草,第一批不日将至。这粮食从接收、入库、保管到最终发放,中间有多少环节?
每一环,对那些仓鼠而言,都是可以下嘴的地方,我们何不……故意在这些环节,留出些破绽?”
曹辅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本就是心思缜密之人,立刻领会了赵明诚的意图。
“安抚是说,我们明面上大张旗鼓运粮、放粮,暗地里却故意在计量、看守、簿记、甚至是粮袋封口等处,留下些看似疏忽、实则诱人的空子,看哪些仓鼠会忍不住来钻?
一旦他们动了手,便是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届时再行审问,不怕他们不将往日伎俩和盘托出!”
“正是此意!”赵明诚拊掌,
“而且,我们要钓的,不是一两条小鱼,是尽可能多的、不同环节的仓鼠。
只有把他们的手段都摸清了,我们才能知道,这仓法的漏洞,究竟有多大,有多少,在哪里。
以后若要改革仓政,修订法度,这便是第一手的材料!”
曹辅被这个大胆而精妙的计划吸引了,他细细思量,越想越觉得可行,甚至有些兴奋。
“此计甚妙!一来,可揪出当前赈灾中可能出现的蠹虫,确保赈粮尽可能落到灾民口中;二来,可借此摸清仓政运作中所有的弊病与漏洞,为日后改革积累实据;三来,杀一儆百,可震慑其他尚有贪念之辈。
只是……这破绽如何留,留哪些,需仔细斟酌,既要让他们觉得是机会,又不能做得太假,引起怀疑。”
“文忠兄所言极是。”赵明诚点头。
“此事需你我仔细推演。比如,在接收粮船时,故意让计量用的官斛略有不准,或让监督计数的书吏‘临时有事’离开片刻;
入库时,将新旧粮袋混杂堆放,看守的班次安排得略有空当;登记簿册时,故意用容易涂改的纸张和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