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放时,将签领取粮的流程设计得稍微繁琐,给经手人留下些许操作空间……总之,要让他们觉得,是上官忙乱疏忽,或是新来的钦差不懂地方规矩,有机可乘。”
两人便在书房内,就着简陋的桌案,你一言我一语,细细谋划起来。
曹辅对文书账目流程极为熟悉,指出哪些环节的文书最容易做手脚;
赵明诚则结合对人性与官场陋规的了解,设想哪些“疏忽”最能诱人犯错。
他们还考虑到,不能所有环节都留破绽,那样太假,需真假混杂,有紧有松。
最终,他们拟定了一套详细的“钓鱼”方案。
从第一批赈粮抵达仓库开始,到最终发放到灾民手中,设置了七八处看似自然、实则精心设计的“陷阱”。
“计划大抵如此。”赵明诚看着曹辅整理出的要点,满意地点点头。
“然执行此计,需有一双利眼和一双快手。盯梢、抓人,需得迅雷不及掩耳,不能走漏风声,更不能让‘仓鼠’有销毁证据或串供的机会。”
曹辅立刻道:“此事非陆都头莫属。其麾下禁军,令行禁止,身手不凡,且非本地人,与胥吏无瓜葛,最为可靠。”
“正合我意。”赵明诚笑道。
“文忠兄,将陆都头请来。”
不一会儿,陆璋大踏步走了进来,甲胄未解,抱拳道。
“安抚,曹判官,唤末将有何吩咐?”
他见二人神色隐隐有些兴奋,心知必有要事。
赵明诚示意他近前,将方才与曹辅商议的“钓仓鼠”计划,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陆璋听得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
“……故此事关键,在于盯与抓。”赵明诚最后总结道,
“文忠兄会负责在明面上安排这些‘疏忽’,并记录何时、何地、何人经手。
陆都头,你需要挑选最机警可靠的弟兄,乔装改扮,混入民夫、巡丁、甚至是领粮的灾民之中,十二个时辰,眼睛都要瞪大。
一旦发现有人真的动手,偷换、克扣、虚报、或是篡改文书,不必请示,立刻当场拿下。
人赃并获,分开看管!记住,动作要快,下手要准,声势不妨弄大些,要让所有人都看见,钦差的行辕,不是纸糊的,这赈灾的粮食,谁伸手,就剁谁的手!”
陆璋听得连连点头,他早看这些营营苟苟的蠹虫不顺眼,如今有这等痛快差事,正中下怀。
他挺直腰板,声如洪钟。
“末将领命!安抚放心,曹判官放心!末将亲自挑选二十名精锐,都是边军里滚出来的老手,盯梢拿人,保管一个也跑不了!定叫这些仓鼠现出原形!”
他犹豫了一下。
“只是…安抚,若拿住的人,职位不高,只是些小吏、斗子,甚至只是临时雇来的民夫,该如何处置?若牵扯到……州衙里某位官人,又当如何?”
赵明诚目光一冷。
“无论职位高低,但凡伸手,一律先拿下再说!若只是小吏,正好撬开他们的嘴。若真牵扯到某位官人……”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那便是他自寻死路,怨不得旁人。陆都头,你只需记住,依法拿人,依证审问。天塌下来,有本官顶着!”
“有安抚这句话,末将便再无顾忌!”陆璋重重抱拳,眼中凶光闪烁,仿佛已看到那些仓鼠被揪出来的场景。
“末将这便去安排!定让这些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且慢。”曹辅叫住他,补充道,“陆都头,盯梢的兄弟,务必隐蔽,切勿打草惊蛇,拿人之时,则务求迅捷公开,最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形成震慑,此外,所获赃物、篡改的文书等,需即刻封存,作为铁证。”
“曹判官提醒的是,末将记下了!”
陆璋应道,向二人再施一礼,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看着陆璋离去的背影,曹辅轻轻舒了口气,对赵明诚道。
“安抚此计,如果成了,则汝州官场积弊,可去其表层脓疮,更能窥其病根。只是……如此行事,恐怕会触动不少人的利益,后续恐有反弹,甚至暗中阻挠。”
赵明诚走到窗边,望着院落中开始抽芽的古树,淡淡说道。
“变法改革,犹如刮骨疗毒,岂能不痛?
不将这些吸附在国脉上的蛀虫揪出来,晾在光天化日之下,仓法永无清正之日,青苗贷永为害民之政,百姓永无宁日。
反弹?阻挠?那是必然的,但我们既然开了这个头,便没有回头路。文忠兄,你怕吗?”
曹辅也走到窗边,与赵明诚并肩而立,目光坚定。
“辅一介寒儒,得遇知遇,能参赞实务,涤荡污浊,幸甚至哉,何惧之有?唯愿追随安抚,尽绵薄之力,窥得一线天光。”
赵明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