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明安离开后,赵明诚略作休息,饮了口早已凉透的茶水,对曹辅道。
“文忠兄,请提举常平官王谦。”
曹辅应声,再次至门边传唤。
这一次,进来的王谦与周、吴二人又有不同。
王谦有些胖,这位主管一州仓储的胖官员,此刻面色灰败,眼袋浮肿,行走间步履虚浮,宽大的官袍穿在身上竟有些晃荡。
他进得堂来,未等赵明诚开口,便“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下官王谦,叩见安抚使!下官……下官渎职无能,导致仓廪空乏,罪该万死!”
王谦磕头甚响,咚咚有声,显然是怕到了极点。
赵明诚没有立刻叫他起来,只是静静看着他磕了几个头,这才缓缓道。
“王常平,起来说话吧,你若真觉得自己罪该万死,此刻便该在仓前自裁以谢百姓,而非在此磕头求饶。”
这话语气平淡,却如冰锥刺心。
王谦浑身一僵,磕头的动作停了下来,伏在地上,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呜咽。
“起来,坐。”赵明诚重复道。
王谦这才哆哆嗦嗦地爬起,几乎是瘫坐在椅子上,汗水已浸湿了他的中衣。
“王常平,你主管常平、义仓、广惠三仓,于仓政弊端,那肯定比周知州、吴通判更知根底。”
赵明诚开门见山。
“仓中那些批文借据,你也看到了,本官现在不问那些陈年旧账,只问你一件事:青苗贷。”
听到“青苗贷”三字,王谦如同被针刺了一般,猛地一颤,眼中恐惧之色更浓。
“据本官所知,青苗法本意,在于青黄不接时贷款于民,收成后偿还,取息二分,既助民度荒,亦增国用。”
赵明诚语气平和,就跟聊家常一样。
“但是,本官来汝州后,查看近年账目,元符二年,汝州放贷五万石,账面回收不足四成,六成皆为坏账。
这么高的坏账率,按常理,你这常平官早该罢黜,可转运司给你的考绩,竟是‘中上’。
王常平,你能否为本官解惑,这是何道理?这青苗贷,在汝州究竟是怎么放的?又是怎么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
王谦脸色由灰转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辩解,又似乎有无尽的苦水要倒。
他看了一眼正在记录的曹辅,眼中满是绝望。
青苗贷之事,牵扯更深,更涉及朝廷新法体面,他岂敢妄言?
“但说无妨,曹判官知道什么该记什么不用记。”赵明诚看出了他的顾虑。
“本官要听真话,只有听了真话,才能设法了结此事,你一味隐瞒,于事无补,反而可能罪上加罪,。”
王谦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麻木的认命。
他惨然一笑,声音嘶哑。
“安抚使既然问起,下官……也无须再隐瞒了,这青苗贷……早非当年王荆公初立时的青苗贷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语气就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却又切肤之痛的事。
“朝廷每年下达放贷总额,路司分摊至各州,各州再摊至各县。
完不成额度,主官考成就会给下下,然后很快罢黜。完成的话,额度却会年年加码,不管民间是否需要,是否有偿还能力。
到了下官任上,汝州需一年放五万石,可民间经过多年折腾,早知这‘青苗贷’厉害,大都不敢再借。”
“那你如何完成额度?”曹辅忍不住插话问道。
“如何完成?”王谦笑容更苦。
“法子多的是。其一,强摊。农户不借,便摊给里正、保甲长,他们为保自身,只得层层下压,最终仍是农户承担。
其二,虚贷。寻粮商、富户,许以好处,让他们出面‘代贷’,钱粮过手,记在农户名下,官府收了息,粮商得些采买优先权或别的实惠。
其三,贷钱折粮。贷的时候按粮价折钱,还的时候却可能按更高的粮价或别的物价折算,无形中加息数成。更有胥吏上下其手,加秤加耗,二分息变五分、六分亦是常事。”
王谦说着,眼中露出痛苦之色,
“下官……下官刚来汝州时,也曾想依法办事,体恤民情。
可上头催逼太急,同僚暗示我‘莫要因小失大’,胥吏阳奉阴违,去年……去年一个老农,因不堪重利,在下官衙前撞柱而亡,血溅三尺!
下官自掏腰包五贯与他家人安葬,可那又如何?制度照旧,额度照摊!下官若不完成,罢官的是我,到时候,我家中老小何依?
仓中存粮,至少有三成,被挪作了这青苗贷的本钱!可贷出去的钱,大半收不回,成了坏账,这窟窿……却要仓廪来背!转运司、朝廷,只要看到放贷数额达标,便算政绩,谁管下面百姓死活,谁管仓廪是否被掏空?”
王谦说到激动处,涕泪横流。
“下官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可下官能如何?
朝廷要这青苗贷的‘政绩’来证明新法有效,转运司要这‘政绩’来升迁,下官……下官不过是一颗必须跟着走的棋子!
下官最大的恐惧,就是有一日,这青苗贷的弊端彻底爆发,我便成了最好的替罪羊!可我……我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也曾想做个好官啊!”
王谦说到此处,不知不觉竟然哽咽起来,没再继续了。
赵明诚默默听着,脸上依旧平静,但眼中神色愈发深沉。
王谦所言,与他所知的历史及对制度的判断完全吻合。
青苗法的初衷不坏。
但在执行中,尤其与官员考绩捆绑后,迅速异化为害民之政、空仓之由。
这不仅是汝州一地的問題,更是全国性的系统毒瘤。
待王谦声音稍歇,赵明诚缓缓开口。
“王常平,你的苦衷,本官知道了,青苗贷之弊,非你一人之过,实乃制度扭曲所致。
但错已铸成,仓廪已空,百姓已困,如今,你是想继续像以往那样做下去,还是想跳出这个泥潭,做点实实在在的事,为自己,也为汝州百姓,寻一条生路?”
王谦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赵明诚。
“安抚使……下官如今已经是这般了……但凭安抚使吩咐!”
“好。”
赵明诚点头,清晰说道。
“本官以京西北路安抚使之权,现命你:第一,自即日起,汝州暂停发放一切新青苗贷。第二,已放出之旧贷,利息全免,本金视借款人情况,分三年缓还,不得逼索。第三,你即刻拟定一份切实可行的赈灾后续粮款分配与监管细则,这些你可能办到?”
王谦听得愣住了。
暂停青苗贷?免息缓还?
这……这简直是与现行制度正面相悖!朝廷、转运司岂能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