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通判吴明安进来吧。”
曹辅会意,起身至门边传话,不多时,通判吴明安被引入堂中。
与周叙的崩溃失态不同。
吴明安虽然面色苍白,眼带血丝,但是大体精神还是好了不少。
他进得堂来,依礼向赵明诚和曹辅躬身,然后垂手肃立,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靴尖前,姿态恭顺。
“吴通判,坐吧。”
赵明诚依旧指了指下首椅子。
吴明安谢坐,也是半个身子挨着椅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缩。
“周知州方才所说,我大概和你说说。”赵明诚开门见山道。
“刚才,周知州的话大概是说,仓廪空虚,非一日之寒,更非一人之过,上下挪借,积重难返,此乃实情。
然而,你身为通判,辅佐州政,掌刑名、钱谷,对周知州所说的局面,可有补充?或……另有见解?”
吴明安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赵明诚一眼,又迅速垂下,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
“回安抚使,周知州所说……大体是实,筹粮之难,确如所言,下官……下官并无更多补充。”
吴明安他话虽如此,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点极其复杂的挣扎掠过,并未逃过赵明诚的眼睛。
赵明诚不动声色,继续问道。
“那你身为通判,在这次灾荒之中,除了执行周知州驱民清道、布置粥棚之令外,自身可有何举措?哪怕只是设想?”
吴明安沉默了片刻,双手在膝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官袍的布料,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堂内只剩下蜡烛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曹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这寂静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终于,吴明安下定了决心,他再次抬头,这次目光直视赵明诚,眼神决绝。
“下官……下官确有一事,未曾禀报,亦……未敢禀报。”
“何事?”赵明诚眉梢微挑。
吴明安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将胸腔中积压多年的秘密一口气吐出。
“下官……私藏了一些粮米,约……约八十余石。”
此言一出,曹辅手中的笔骤然一顿,墨汁险些滴落纸面。
他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吴明安,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私藏粮食?
在这个节骨眼上?
赵明诚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没有立刻质问,反而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问道。
“私藏?从何处私藏?又藏在哪里?吴通判,你详细说来。”
吴明安见赵明诚并未立刻震怒,心中稍定,语速加快。
“并非是下官贪墨官仓正粮,是……是历年仓粮被调拨、转运时,账面所称的‘损耗’之余沥,以及……以及下官自己俸禄所购。”
吴明安详细解释道。
“自下官元祐末年来汝州任通判,见仓粮被挪借已成常态,就知道终有一日会出事。
每逢有粮调出,账面总会有些许‘鼠雀耗’、‘路途折损’。下官便命……命可信的仓吏,将这些实际损耗略低于账面的部分,以及一些实在霉烂不堪、但尚可勉强食用(或经处理后勉强可食)的底子,悄悄另行收起,不入正账。六年下来,零零碎碎,竟也攒了约三十石。”
“此外,”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下官月俸二十五贯,留十五贯家用,其余十贯,便托可靠的乡下亲戚、或信得过的老农,以略高于市价的价格,陆陆续续收购些粮食。
不敢用官秤,怕人知晓;不敢立字据,只说替远亲代存,如此,六年又攒了五十余石。
合计八十余石,分藏三处:二十石在城外下官岳父家地窖;三十石藏在北郊废弃山神庙的夹墙内;还有三十余石,混在州衙后衙柴房的麸皮堆下面,再干草盖着。”
他说得极其具体,时间、地点、数量、来源,清晰可辨,显然是真实经历,有条有理,不像临时编造。
曹辅已从震惊中恢复,笔下如飞,将吴明安所述一一记录,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满堂欺瞒、上下粉饰的汝州官场,竟还藏着这样一位默默攒粮、以备不虞的官员!
这行为本身或许“不合规矩”。
但其动机与这份长达六年的隐忍坚持,却令人动容。
赵明诚听罢,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周知州知道这事吗?”
吴明安毫不犹豫地摇头。
“不知道,下官也不敢让他知道。”
“为什么?”
吴明安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这是一种不信任的表情。
“周知州……行事求稳,但他…过于看重账面平稳和他自己能否顺利离任。
下官如果将这消息给他告诉他,他或许会赞下官忠心,但他更可能会命下官将粮食立刻归入官仓,填补历来空缺的账面。
可这粮一旦入了官仓,谁能保证它不会被下一道‘调拨’、‘协借’的公文再次挪走?下官这六年的心思,岂不白费?这粮是留着救命用的,不是用来填账面的窟窿的。”
吴明安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然后,今年碰巧发生了大旱,下官原想……若朝廷派来的钦差,是真心来救灾的,能顶住压力,查清实情,下官便将这些粮食献出,协助赈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