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若来的钦差也只是走过场,听汇报,看账本,然后回京复命‘一切安好’。
那下官就等钦差走后,再想办法,以私人名义,或是假托乡绅捐输,将这些粮食一点点发放给最困苦的灾民,虽杯水车薪,总能多活几人。”
赵明诚深深看了吴明安一眼,忽然笑了笑。
“吴通判倒是深谋远虑,也……煞费苦心,你就不怕本官也是那‘走过场’的钦差?你这一交代,岂非自投罗网?”
吴明安迎着赵明诚的目光,此刻反而平静下来,他拱手道。
“实不相瞒,下官一开始也确实以为安抚使是走过场的钦差。
但安抚使今天执意开仓,不为周知州等哀求所动,更命人找寻真灾民,开衙廪放赈,行事果决,不循常例,所以,下官……下官愿意赌一把。
若赌错了,不过一死,或可换得这些粮食曝光,能救几人,也值得。若赌对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点微弱却执着的光,说明了一切。
赵明诚继续问他。
“所以,你原本打算,等本官‘走过场’离开后,再自行放粮?”赵明诚追问细节。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何放?你不怕被人发现,追查到你头上?”
“下官想过这些。”吴明安道,“可假借‘无名善人’捐输,将粮混入官设粥棚;或趁夜深,命家中老仆、哑奴,在灾民聚集处悄悄放置;
甚至……可伪装成粮船遇劫,散落部分粮袋于灾民之中,方法总是有的,只要小心,未必不能瞒过。
至于追查……这时候,官府自顾不暇,谁又会真的去追查几十石粮食的莫名来源?纵有怀疑,无凭无据,又能如何?”
吴明安说得平淡,但是话的内容透着极深的苦心。
赵明诚听罢,半晌无言,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臂,目光像是在看吴明安,也像是在思考。
吴明安,这是一个典型的、在扭曲体制下既想保全良心、又不得不使用非常手段的官员。
他不像周叙那样被体制完全同化,也不像理想主义者那般不顾一切。
他选择了一条最孤独、最艰难的路——在黑暗中,默默攒下一星半点的火种,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吴通判,”
赵明诚终于开口,语气郑重。
“你私藏粮米,论律,确有不当,然其心可悯,其行可鉴,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法,你这份为国为民预留后路的苦心,本官……看到了。”
吴明安闻言,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六年!整整六年!
他每夜对账,看着私账上那一点点增加的数目,心中既有微薄的希望,更有孤独与恐惧。
他无人可说,无人可诉,更不知自己这番作为,究竟是对是错,是否有意义。
今天,终于有人,一位代表朝廷的钦差,对他说“看到了”。
这三个字,对他而言,重逾千斤!
“安抚使……”他声音哽咽,起身便要下拜。
赵明诚抬手虚扶。
“不必多礼,眼下灾情如火,你这八十余石粮食,正是及时雨,本官命你,一个时辰内,将三处藏粮,全部运至州衙前广场,交由周知州统一调度,即刻加入赈灾粥米之中。”
吴明安立刻应道。
“是!下官遵命!这就去办!”
吴明安转身正要走,突然又迟疑了一下,回头看向赵明诚,眼中带着询问。
赵明诚知道他顾虑什么,淡然道。
“放心,这些粮食的来历,本官会对周知州说,是本官设法从旁处紧急筹措调拨来的。
你只管去运粮,不必多言,今后,此事不必再提。
你只需记得,你攒下的这些粮食,马上就要救人性命了,这便是它最大的价值,也是你六年攒粮,最好的结果。”
吴明安浑身一震,深深看了赵明诚一眼,那目光中充满了感激、释然,以及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
他不再多言,重重一揖,转身大步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也坚定了许多。
看着吴明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二堂内重归寂静。
曹辅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也卸下了一块大石。
他看向赵明诚,感慨万千,
“安抚,下官……下官实在不知该说什么。这吴明安……真乃奇人,身处浊流,竟能独善其身,暗蓄粮草,以俟天时,其心志之坚,思虑之远,令人……叹服。”
赵明诚也微微颔首,目光深远。
“是啊,浊世之中,能不同流合污已属不易,能在污浊中默默积蓄力量、等待并创造一点光明,确实难得。
这汝州官场,也并非铁板一块,尽是昏聩无能、只知粉饰之辈,只是,这样的‘奇人’,太少了。而逼得这样的官员,只能用这种隐秘的、近乎‘非法’的方式,来行救民护国之实,这本身就是这体制最大的悲哀。”
赵明诚顿了顿,对曹辅道。
“文忠兄,将此事也记下吧,写的详细些。”
“下官明白。”曹辅郑重应下,重新铺纸,笔走龙蛇,将吴明安之事细细录下。
曹辅心中对赵明诚的处置也暗自佩服——既保全了吴明安的“私德”与苦心,又迅速将粮食纳入赈灾正轨,不让这批粮成为可能被借走的官粮。
处理完吴明安,接下来,就是提举常平官王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