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平仓洞开,真相毕露。
赵明诚没有在仓前多做停留,也没有立即对跪地请罪的周叙等人施以雷霆手段。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泄愤或立威,而是如何在这烂摊子上,以最快速度启动赈灾,救人性命。
赵明诚让陆璋继续带人维持秩序。
他带着曹辅,回到了州衙二堂。
并吩咐把知州周叙、通判吴明安、提举常平官王谦三人隔开,然后分别带到堂侧厢房候见。
赵明诚要单独问话。
二堂内,赵明诚端坐主位,曹辅在侧案铺开纸笔,准备记录。
“带汝州知州周叙。”赵明诚声音平静。
不多时,周叙被两名禁军引了进来。
一天之内,这位一州之长仿佛老了十岁。
官帽微斜,袍服皱褶,脸上泪痕未干,眼神涣散,步履虚浮。
进得堂来,他不敢抬头,径直走到堂中,撩袍便要跪下。
“周明府,坐吧。”
赵明诚指了指下首一张椅子。
周叙一愣,有些难以置信,迟疑着,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下,腰背依旧佝偻着。
“曹判官在此记录今日问话,周知州不必拘束,一会有什么话可以直说。”赵明诚开门见山说道。
周叙飞快地瞥了一眼正提笔凝神的曹辅,喉结滚动,嘴唇嗫嚅,欲言又止,眼中是恐惧与犹豫。
有些话,私下说说还可以。
但落在纸笔,成为案牍,那就是铁证如山了,他害怕赵明诚是让曹辅记录罪证。
赵明诚看出他的顾虑,淡淡道。
“周明府放心,曹判官所记,只为厘清情由,斟酌处置,本官既然问你,那就是要听真话,不是要拿你的口供去罗织罪名,你但说无妨。”
得了这句保证,周叙紧绷的神经稍松,但依旧谨慎,先拱手道。
“安抚使,下官……下官糊涂,治州无方,仓廪空虚,欺瞒上官,罪该万死!一切罪责,皆在下官,甘愿领受朝廷任何处罚!”
周叙先认罪,姿态放到最低。
赵明诚不置可否,只道。
“周明府,我看过你的履历,你历任数州,掌印十余年,元祐年间在密州,曾因开仓赈雹灾,救民数千,受过朝廷嘉奖。
绍圣年间在陈州,为保漕粮如期北运,曾自垫俸禄填补仓耗,也有清名。为何到了汝州,面对如此大旱,却一反常态,不仅不全力赈济,反而驱民掩迹,粉饰太平?”
赵明诚这番话,点出了周叙并非天生的贪酷之吏,甚至曾有作为。
更让周叙心中一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安抚使对自己过往竟有所了解。
周叙眼眶一热,悲从中来。
“安抚使明鉴……”
周叙声音哽咽道。
“下官……下官岂是那等无心肝之人?初见旱情,下官也心急如焚,也曾想开仓放粮,召集富户劝捐,向邻州求援!可是……可是……”
周叙重重叹了口气。
“安抚使今天在仓中所见批文,不过是冰山一角。
两年前,下官刚接任汝州知州时,常平仓账面存粮四万石,实则……不足四千,且大半霉变,义仓、广惠仓,同样如此。
历任州官交接,都会把账面移交,但事后都心照不宣,为何?
因为从上到下,都知道这仓里的粮,早就被一道道批文‘借’空了!军费要筹,青苗贷本要补,上供不足要填,甚至邻近州路一时周转不灵,也能发一纸公文来借粮!
有借无还,年复一年,下官的前任如此,前任的前任亦如此,各州都在这么做,这……这几乎是官场通行的认知。
历任钦差巡察,也只翻阅账册,听我等汇报,只要账面平,数字对,场面过得去,谁又会真的去砸锁开仓,看看里面是沙土还是粮食?”
周叙说着说着,竟然激动起来。
“下官也曾想变革,想弥补,可如何补?向本地粮商借吗?
安抚使有所不知,汝州官府在粮商眼中,早已信誉扫地!
本地最大粮商沈氏,其祖父辈时,汝州官府为筹军粮,‘借’粮三千石,立字据许以盐引抵偿,那盐引至今未能兑现!
沈氏父辈时,汝州官府平籴,压价三成强购五千石,款项仅付三成!
现在,到了下官任上,去年为补账面亏空,不得已又向粮商‘借’了二千石应急,承诺今春以新茶抵偿,可茶引又被转运司截走!粮商见了下官,如同见了瘟神,躲都来不及,还谈什么借粮?”
“那地方富户呢?”曹辅停下笔,忍不住问了一句。
“富户?”周叙苦笑,摇头。
“富户更是指望不上,二十年来,‘劝捐’、‘纳粟授官’、‘报效朝廷’等名目,已将他们搜刮了不知多少轮。
元祐年间,这些富户捐粮得了‘义民’匾额;绍圣年间,新党上位,又以‘附逆旧党’为名,罚没了一批人的家产。
如今,地方富户学得精了,粮食藏得严实,人前装穷叫苦,见官就哭诉生意艰难,家无余粮,官府总不能去他们家里抢粮。
至于向邻近州路调粮……”
周叙面露绝望之色,叹道。
“郑州回复‘本州亦旱,仓廪仅够自保’;颍昌府说‘漕粮北运,一粒不敢动’;河南府(洛阳)品级更高,根本不理汝州文书。
为什么?因为他们的仓里,恐怕也是和汝州类似的光景!谁先承认无粮,谁就先成罪人!
大家……大家不过是在比,看谁能把这场面撑得更久,看谁运气不好,碰上躲不过去的大灾,或是……碰上较真的钦差!”
说到最后,周叙已是老泪纵横,不是为自己辩解,而是为这无处可逃的困境。
“安抚使,下官今年五十有八,宦海浮沉三十年,不求再有寸进,只求能再熬两年,平安致仕,回乡做个田舍翁,便心满意足。
可如今……如今偏偏是下官任上,遇上这数十年不遇的大旱,又偏偏是安抚使您……您较了这个真!
下官知道,欺君之罪,足以抄家灭门,下官死不足惜。
可下官家中子侄,寒窗苦读,若因下官之罪,三代不得应试,前途尽毁……下官……下官实是罪该万死啊!”
周叙说完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后,伏在椅臂上,表情沉痛,将数十年的谨小慎微、以及此刻巨大的恐惧与委屈,全都宣泄出来。
他不是天生的奸恶之徒,只是在那个“从来如此”、“人人如此”的染缸里,渐渐被同化,被体制捆绑。
最终,他也成了体制性腐败的一环,甚至是最可悲的、即将被推出来顶罪的那一环。
赵明诚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周叙情绪稳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