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门洞开,赵明诚站在门口,略适应了一下内外光线的差异,便当先举步,迈入了这汝州常平仓的内部。
曹辅紧随其后,陆璋带着两名手持火把的禁军士卒立刻上前,照亮了仓内。
火光所及之处,景象逐渐清晰。
然而,预想中粮囤如山、麻袋成垛的场景并未出现。
偌大的仓廪之内,空空荡荡。
地面还算平整,但积了厚厚一层灰尘,脚步落下,便扬起呛人的尘雾。
靠近仓门内侧,散乱地堆放着几十个破旧不堪、瘪塌塌的麻袋,还有七八口上了锁、但显然也蒙尘已久的木箱。
赵明诚走到那堆麻袋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最近的一个。
麻袋轻飘飘的,毫无粮食应有的沉实感。
他示意一名禁军:“打开看看。”
士卒抽出腰间短刀,熟练地划开麻袋口。
里面露出的,并非黄澄澄的粟米或麦粒,而是一堆灰黄相间的沙土。
黄土里夹杂着大量的霉烂发黑的、几乎无法辨认原状的谷物残渣,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这是沙土混霉粮,牲口都不会吃的。”曹辅蹲下身,抓起一把看了看,拍了拍手,声音沉凝。
“而且霉烂已久,怕是前朝……不,是更早时候充数剩下的。”
赵明诚面无表情,又示意旁边的人检查其他麻袋。
检查的结果大同小异,袋子里不是纯粹的沙土,就是沙土混合着早已不能食用的腐败粮渣。
很显然,这些麻袋摆在这里,仅仅是为了应付可能的、走马观花式的“巡查”,营造一种“仓内有物”的假象。
这些地方官,根本就没指望过能真正瞒过仔细查验。
“再看看那几个箱子吧。”
赵明诚将目光投向那几口大木箱。
陆璋亲自上前,挥起刀鞘,重重砸在一口箱子的铜锁上。
“咔嚓”一声,不怎么结实的锁头应声而落后,他掀开箱盖。
箱子里没有金银,也没有粮食。
箱子里,是整整齐齐码放的,一沓沓因年深日久而颜色泛黄、边缘卷曲的纸质文书。
赵明诚俯身,拿起最上面一册,就着火光翻阅,曹辅也凑近观看。
文书是格式严谨的官府行移,盖着各级官印,写着工整的楷书。
但内容,却触目惊心。
“元丰六年七月,奉转运司札子,为筹措鄜延路秋防,挪借本州常平仓钱两万贯,粮五千石,限三年补还。知州某某、通判某某、提举常平某某具押。”
下面是一串花押与官印。
“元祐三年十月,奉路常平司批文,以本路青苗贷本钱不足,暂借本州义仓存粮八千石充抵,等贷钱回收即行买补。知州某某、通判某某、提举常平某某具押。”
“绍圣二年五月,奉枢密院勘合、三司批文,为支援熙河兰会路进筑堡寨,急调京西北路诸州常平仓粮十万石,本州摊派……”
“元符元年八月,因本州官俸拖欠,吏员鼓噪,经州衙会议,暂借广惠仓羡余钱三千贯支应……”
“元符二年冬,奉路漕司紧急公文,为补足上供年额,挪借本州义仓折色钱五千贯,许以来年夏税折抵……”
……
一箱,两箱……
赵明诚与曹辅快速翻阅着。
这些文书时间跨度从元丰年间,历经元祐、绍圣,直至本朝元符,几乎涵盖了近二十年。
内容五花八门,但核心无一例外:【挪用仓储钱粮】。
用途更是“名正言顺”:
补贴军费、填补青苗贷本、垫付官府俸禄与日常开支、完成朝廷上供任务、甚至应付邻近州府的协济……
每一次挪用,无论数额大小。
皆有上级衙门的批文、札子、符文为依据。
并且有本级州府主要官员的联合签字画押,手续“完备”,程序“合法”。
翻到后面,甚至出现了循环挪借、以新抵旧的批文——就是用后一次挪借的钱粮,去“偿还”前一次挪借的亏空,账面上勾抹得清清楚楚,实则仓廪早已被掏空数次。
看到这里,赵明诚心中并无太多意外。
他前世钻研宋史,尤其关注财政与制度崩坏,深知北宋中后期“三仓”制度的致命缺陷。
这些仓储设立初衷是好的。
但在实际运作中,却逐渐沦为中央与地方财政的“补窟窿”工具。
朝廷财政吃紧,便打常平仓的主意,以各种名义调拨;
地方官府运转不灵,也向常平仓,义仓、广惠仓伸手。
王安石的青苗法推行时,常平仓本钱更是被大量挪用为青苗本钱,回收困难,造成巨额亏空。
而所有这一切,往往都披着“奉旨”、“奉敕”、“依例”的合法外衣,有完备的官僚文书体系作为掩护。
贪墨盗卖粮食固然存在,但更具普遍性和毁灭性的,正是这种“合法挪用”。
这就像慢性毒药,一点点侵蚀着仓储的根基,待到灾荒来临,便彻底暴露出“纸面存粮”下的空空如也。
曹辅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他一张张翻阅着那些盖着鲜红官印、签着熟悉官衔的文书,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曹辅原本天真的以为,仓廪空虚,主要是地方官吏贪墨、监守自盗所致。
然而眼前这些铁证如山的文书却告诉他,事情远非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