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璋得令,虎目圆睁,按刀转身,便要率队直奔常平仓。
其身后禁军闻令立刻甲胄铿锵,持戟列队,杀气腾腾,只待主官一声令下。
“且慢!陆都头且慢!”
眼见这群如狼似虎的禁军真要动粗,知州周叙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官仪。
急趋数步,张开双臂,竟然试图拦在陆璋面前,声音因极度惊恐而变了调门。
“陆都头!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仓廪重地,岂可擅动刀兵强开?此非待客之道,更非……更非朝廷法度啊!还请都头三思,请安抚使三思啊!”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朝身后的州衙衙役、以及原本在堂外值守的数十名本地厢军兵卒使眼色。
那些衙役、厢军虽畏惧禁军威势,但上官严命,又关乎自身利害,只得硬着头皮,畏畏缩缩地挪动脚步。
他们在陆璋队伍前方勉强聚成一道松散的人墙,但个个眼神飘忽,腿肚打颤,毫无气势可言。
陆璋脚步一顿,冷冷瞥了一眼拦路的周叙,又扫过那群乌合之众,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并未拔刀,只将手中节钺高高举起,声如洪钟,震动全场:
“某奉京西北路安抚使赵公钧令,查验常平仓实情!节钺在此,如官家亲临!敢有阻拦者,以抗旨论处,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字,如同惊雷炸响。
那些拦路的衙役厢军,本就心虚胆怯,闻言更是魂飞魄散,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
这些人竟哄然向两旁散开,让出通路,再不敢拦在当道。
周叙见状,心知武力阻拦已是徒劳,甚至可能立刻引火烧身。
他猛地转向端坐公案之后、面无表情的赵明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哀声恳求。
“安抚使!赵公!下官求您了!仓门或真有锈蚀,钥匙或真一时难寻,下官失察,下官有罪!
然强开官仓,实于礼法不合,传扬出去,恐有损朝廷体面,亦于赵公清誉有碍啊!
不如……不如给下官两日,不,一日!一日之内,下官必寻来匠人,妥妥当当打开仓门,恭请赵公查验!万事好商量,何必……何必闹到如此地步啊!赵公,您高抬贵手啊!”
周叙涕泪横流,姿态卑微到了极点,试图以“朝廷体面”、“赵公清誉”为说辞,做最后的挣扎。
几乎同时,通判吴明安与提举常平官王谦,也连滚爬跑地出列,但他们没有直接去求赵明诚,而是扑到了侧案负责记录的曹辅面前。
他们看出来了,赵明诚态度坚决,难以动摇,或许这位同为文官、看起来更持重的曹判官,能听进几句“道理”,帮着转圜一二。
“曹判官!曹判官!!”
吴明安抓住曹辅案角,声音急促,带着哭腔。
“您劝劝安抚使吧!仓门之事,定是误会!下官等岂敢欺瞒钦差?实在是事有凑巧,仓吏疏忽!
强开官仓,非同小可,一旦传开,朝廷追问下来,安抚使固然无过,可我汝州阖衙官员,怕是要……怕是要前程尽毁啊!
曹判官,您也是读书人,深知为官不易,何必因些许误会,断送这许多同僚的……唉!”
吴明安语带威胁,又隐含哀求。
王谦更是直接,几乎要趴到曹辅脚边,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
“曹判官明鉴!下官……下官对天发誓,常平仓绝无问题!只是锁钥小事!您劝劝安抚使,暂缓片刻,下官立刻亲自去寻钥匙,去请最好的匠人!
保证让安抚使看到满满的粮仓!曹大人,您行行好,说句话吧!下官……下官家中还有八十老母,三岁幼子啊!”
他开始打悲情牌,试图博取同情。
曹辅端坐案后,手中笔并未停下,依旧一丝不苟地记录着堂上发生的一切。
面对扑到眼前、声泪俱下的吴明安与王谦,他脸上并无太多波澜,既无厌恶,亦无同情。
待两人哭嚎稍歇,他才缓缓放下笔,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们,声音清晰坚定道。
“吴通判,王常平。”
两人满怀希冀地看着他。
曹辅缓缓道。
“下官奉命,随安抚使赈灾查案。所见所闻,所疑所证,皆当据实记录,据理明辨。
安抚使要开仓查验,乃是奉旨行事,为弄清灾情实况,粮储虚实。此乃公事,关乎万千生民性命,朝廷法度威严。”
曹辅顿了顿,语气转冷。
“至于锁是否锈,钥是否失,同僚之前程,个人之家小……此乃私情,亦或……借口,私情不能越公法,借口不能掩实情。
下官职责所在,唯有秉持公心,佐助安抚使查明真相。”
说完,曹辅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吴明安与王谦,重新提笔,在记录上工整写下。
“巳时三刻,知州周叙、通判吴明安、提举常平王谦,伏地哀告,阻挠开仓,判官曹辅以公法拒之。”
吴明安与王谦如遭重击,呆立当场,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们看看冰冷如铁、不为所动的赵明诚,又看看耿介刚正、油盐不进的曹辅。
再看看那杀气腾腾、已然推开零星阻拦、整队完毕的陆璋与禁军,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
“安抚使开恩啊!”
“下官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三人再也支撑不住,连同堂下其他早已吓傻的属官,齐刷刷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哀嚎求饶之声充斥公堂。
和刚才的“井然有序”、“慷慨陈词”形成了残酷而讽刺的对比。
然而,无论是赵明诚还是曹辅,都仿佛没有听见,没有看见。
陆璋再不迟疑,一挥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