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贪腐,这是整个系统性的崩塌!
是自上而下、层层盘剥、冠冕堂皇的掏空!
每一笔挪借,或许在当时都有“不得已”的理由。
但累积下来,那就是仓储的彻底破产,是灾荒来临时无粮可放的绝境!
“安抚……”曹辅声音干涩,有些无力,抬起头接着说。
“这……这哪里是仓廪?这分明是一座……一座堆满了借据与批文的债务库,粮食……早就没了,从元丰年间开始,就一点点被‘借’光了!”
曹辅指着文书喃喃说道。
“暂借、买补、协济、……这些话说得多好听!可借了何曾还?拿什么买补?”
他的世界观有些崩塌了。
赵明诚合上手中最后一本文书,轻轻放回箱内。
他的脸上没有曹辅那样的激烈情绪,因为他早就料到了。
只是,当他亲眼目睹这跨越二十年的“合法”掏空过程时,依然能感到一种制度性腐败带来的巨大寒意。
“文忠兄,现在你明白,他们为何拼命阻拦我们开仓了吗?”
赵明诚对曹辅说。
“这些地方官怕的,或许不全是我们看到空仓,空仓可以推给天灾,推给损耗,甚至推给前任,他们更怕的,是我们看到这些。”
赵明诚指了指满箱的文书。
“他们怕我们看到这些‘合法’的凭据,看到这长达二十年的、官官相护、心照不宣的挪用链条。
怕看到这仓,根本不是被某个贪官一夜搬空,而是在一道道批文、一次次画押中,被这个体制,被他们所有人,一点点‘吃’掉的。
打开这仓门,撕开的不只是几袋沙土,更是这汝州,乃至大宋许多地方,官场上那层遮羞的窗户纸。
这盖子,他们一直捂的好好的,官员们也都共有默契,互相包庇,岂能不怕被掀开?”
曹辅默然,望着满箱的文书,又看看仓内四壁空空,终于彻底理解了周叙等人刚才为什么那般挣扎。
这不是简单的渎职。
这是系统性的溃烂,会牵扯到无数人的官帽、前程,甚至脑袋。
赵明诚不再查看了,转身向仓外走去,曹辅与陆璋默默跟上。
仓外空地上,周叙、吴明安、王谦等人依旧被禁军看管着,跪伏在地,如同待宰的羔羊,连头都不敢抬。
听到脚步声,他们更是抖得厉害。
赵明诚走到他们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几位一州主官。
他没有厉声喝骂,也没有义愤填膺的指责,只是用一种平淡的语气,缓缓开口。
“好了,都起来吧。”
周,王,吴三人浑身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迟疑着。
他们互相偷偷看了一眼,又看向赵明诚,见他确实没有继续发作的意思,才哆哆嗦嗦、连滚爬跑地站起身来,垂手低头,不敢与赵明诚对视。
更不敢去看那洞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仓门。
赵明诚看着他们,语气依旧平淡,字字清晰。
“本官已经看了,仓里没什么粮食,倒是有不少……批文,借据,账目。
从元丰年到元符年,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青苗贷的粮本,边镇军粮,州县俸钱,上供折色……名目繁多,理由充足,手续齐备。”
赵明诚顿了顿,见周叙等人面如死灰,汗如雨下,才继续道。
“这么看来,倒也不能全怪你们。你们,还有你们的前任们,也不过是奉旨借粮,依令空仓罢了。
朝廷要打仗,你们得挪粮;路司要政绩,你们得协济;州衙要运转,你们得支钱。
一层压一层,一级借一级,这常平仓、义仓、广惠仓,早就不是备荒的仓,成了拆东墙补西墙的账房,仓里的粮大部分是被借空的。
你们拦着本官不让开仓,本官现在倒是有些理解你们了——不是仓里粮食见不得人,是这些‘奉旨空仓’的凭据,太过……触目惊心。
捂住了,大家脸上都好看;掀开了,谁的脸上都不光彩。我没说错吧,周知州?”
赵明诚看向了周叙。
“下官……下官……”
周叙双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嘴唇哆嗦着,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这一次,倒不全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彻底戳穿伪装、暴露不堪真相的巨大羞耻、委屈与绝望。
周叙涕泪横流,泣不成声。
“安抚使,下官有罪……下官无能……可……可下官也是没法子啊!
朝廷的调令,转运司的公文,谁敢不从?前任挪空了的窟窿,下官接任时便已是如此!
下官……下官也想做个好官,也想仓里有粮,灾年能救人!可……可这……这非一日之寒,更非一州之弊啊!安抚使明鉴!安抚使明鉴啊!”
周叙真的哭了,哭得真情实感。
他似乎要将这些年顶着“仓廪充足”假象、实则提心吊胆、左右支绌的所有压力与委屈,全都哭喊出来。
吴明安与王谦也在一旁跟着抹泪,连连称是,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赵明诚静静地看着他们哭诉,脸上无喜无怒。
他知道,周叙说的部分是实情。
大宋仓法的脓疮,绝不是一人一州之过。
这是从当初设计顶层制度的那批人开始,到后面的新法改革以来,一代代人积累下来的弊政。
真相已然揭开一角,但这汝州的烂摊子,以及背后更庞大的系统性问题,该如何处置?
赵明诚望着阴沉的天空,心中思绪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