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辅的笔录上,已经记满了周叙的陈述。
良久后,赵明诚缓缓开口。
“周明府,你的意思是说,历任如此,并且官场通行,心照不宣,所以,你也觉得理应如此,只能如此,对吗?”
周叙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赵明诚,不明其意。
赵明诚目光如炬,直视着他。
“周明府,本官只问你一句:从来如此,便对吗?”
“从来如此,便对吗?”
这七个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周叙心上!
他宦海三十年,听过无数冠冕堂皇的训诫,听过无数勾心斗角的暗示,却从未有人,如此直接、如此犀利地,质问这被视为天经地义的“官场常态”!
是啊,从来如此,便对吗?
仓廪本该储粮备荒,却成了各方挪用的钱袋;官员本该牧民救灾,却成了粉饰太平的戏子;百姓本该是社稷根基,却成了可以驱赶、可以任其饿毙的数字!
这哪里对了?
这从头到尾,都错了!
周叙张着嘴,看着烛光下赵明诚年轻却沉毅的面容,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惭愧。
他发现自己三十年来苦苦钻营、竭力维持的,不过是一个巨大的、集体参与的谎言。
而这个谎言,正被眼前这个年轻的安抚使,毫不留情地揭穿。
“安抚使……”周叙喃喃,不知该如何接话。
“周明府,本官知道你的苦衷,也知此事非你一人之过。”
赵明诚语气稍缓。
“但苦衷不是漠视人命的理由,体制之弊也不是你欺上瞒下的借口。
破庙中饿毙的百姓,衙前那些眼巴巴等着救命粥的灾民,他们是实实在在的,你的前程、你的家族是重要,但他们的命,就不重要吗?”
周叙哑口无言,深深低下头。
周叙彻底崩溃了,最后的侥幸也被击得粉碎。
他瘫坐在椅上,喃喃道。
“那……那下官该如何是好?请安抚使……指点一条明路……”周叙的语气中已带上了哀求。
赵明诚坐直身体,神色肃然。
“我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
“第一条,本官现在就可以将你锁拿,连同那些批文借据,一并上奏朝廷,以渎职论处,你会是何下场,你应该清楚,汝州赈灾,本官可以请奏另委他人,或许慢些,乱些,但终究能办。”
周叙听到赵明诚这句话后,身体一颤,顿时面如死灰。
但是赵明诚还没说完,他继续道。
“第二条路,本官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眼下州衙廨库,尚有些许存粮,虽只够五六百人支撑三四日,但聊胜于无。
本官命你,稍后以知州身份,主持赈灾事宜——在衙前广场、文庙、校场三处,开设粥棚。
你亲自持锣巡街宣告,就说‘钦差赵安抚使已调来粮,不日即到,现开廨库放存粮’,先把当地的民心给稳下来。
然后,组织所有还能动弹的衙役胥吏,按本官稍后给出的章程,登记灾民,有序放粮。
把你这些年维系场面、安抚人心的本事,都用到正地方上。”
赵明诚看着周叙眼中渐渐燃起的一丝微弱光芒,继续道。
“周明府,只要你尽心竭力,办好此事,稳住眼下最危急的这群灾民。
本官回京奏报时,会写明:汝州知州周叙,于灾情爆发后,虽有小过,然能幡然悔悟,戴罪立功,于赈灾中竭力维持,开仓放赈,安抚流民,后功可补前过。
这样,就可以功过相抵,不弹劾,不深究,不牵连家族,还能让你体面致仕,你可愿选这条路?”
“愿意!下官愿意!一万个愿意!”
周叙的心里瞬间松了,他几乎是从椅子上滑跪下来,以头抢地,泣不成声。
“安抚使开恩!给下官指了明路!下官……下官定当肝脑涂地,办好赈务!绝不敢再有丝毫懈怠隐瞒!若再有差池,不用安抚使动手,下官自己了断!”
周叙这番话发自肺腑。
赵明诚没有空谈大义,而是给了他一条看得见、抓得住的活路,更是一个挽回些许尊严和良心的机会。
周叙此刻觉得,这位年轻的安抚使,与他三十年宦海中所见的任何上官都不同——这位年轻的安抚使,懂地方的难,但他更坚持要做对的事,而且,他肯担责任,肯给下面人机会。
“好了,起来吧。”
赵明诚示意他起身。
“记住你说的话,赈灾章程,曹判官稍后会与你细说。
你现在要做的,是立刻打起精神,像个一州之长的样子,去衙前,告诉那些灾民,朝廷没有忘记他们,粮食,马上就到!”
周叙整理了自己的官袍,重新拱手,小心翼翼道。
“安抚使,下官领命,感激不尽……但是……还是容下官多问一句…如今,官府的公粮就够三四天了,那后面的粮……”
“先按我说的去做就行,后面的粮我来想办法。”赵明诚挥了挥手。
“是!下官遵命!下官这就去安排!”
周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努力挺直佝偻的腰背,眼中重新有了神采,尽管那神采中依旧带着血丝与疲惫,但已不再是绝望的死灰。
他再次对着赵明诚深深一揖,又对曹辅拱手,然后转身,步伐虽然还有些虚浮,却坚定地朝堂外走去。
看着周叙离去的背影,曹辅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安抚,这人……也确实有其可怜可叹之处,只是,仓廪空乏至此,终究是害了百姓。”
赵明诚目光深远:“可怜可叹,但更可悲的是造就他这般官员的体制。
先解决眼前灾民吃饭的问题,再论其他吧,文忠兄,赈灾章程,就按我们路上议定的简化版来,你和周叙交代清楚,务必简单易行,杜绝胥吏上下其手。”
“下官明白。”
曹辅点头,正要继续整理,赵明诚却道。
“让通判吴明安进来吧。”
曹辅一愣,随即了然。
和知州谈话之后,就是通判了。
通判吴明安,即将面对这位年轻的安抚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