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使!这……这恐惹朝廷震怒,转运司问责啊!”王谦急道。
“如果朝廷与转运司问责,”赵明诚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到时候本官一力承担,你就说,是奉本安抚使钧令,为全力赈灾、安定地方所行之权宜之举,一切责任,我来担。”
“安抚使!”
王谦浑身剧震,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长官。
他宦海多年,见过推诿的,见过嫁祸的,见过和稀泥的,却从未见过如此干脆利落、将天大的干系揽到自己身上的上官!
这份担当,这份魄力,让他早已冰冷麻木的心,骤然被一股热流冲击!
王谦再次离座,重重跪倒在地,这一次,不再是恐惧的跪拜,而是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与决绝。
“下官王谦,叩谢安抚使再造之恩!安抚使既以诚待下官,下官必以诚报之!
青苗贷之事,下官定当妥善处置,赈灾细则,下官也会竭尽所能,务必周详!纵肝脑涂地,不负安抚使之托!”
“起来吧,时间紧迫,速去办理。”赵明诚温言道。
王谦又重重磕了一个头,方才起身,用袖子抹去脸上泪痕污迹,眼神已与方才进来时判若两人。
他对着赵明诚和曹辅分别一揖,转身大步离去,那肥胖的背影,竟也显出了几分难得的挺拔。
来汝州前,赵明诚想过很多种可能。
比如贪墨成性的蠹虫,比如庸碌无为的昏官,或者是结党营私、欺上瞒下的地头蛇官员。
却唯独没料到会碰到今天的局面。
一个是被“从来如此”的积弊与恐惧压垮、只求平安致仕的知州;
一个是在无望中默默攒下救命粮、孤独坚守底线六年的通判;
一个是被扭曲考绩与“新法”体面捆绑、身不由己掏空仓廪的常平官。
这三人的所作所为,比单纯的腐败更令人心悸。
也更加让赵明诚清晰地看见了大宋肌体深处蔓延的病灶。
看着王谦离去,二堂内终于只剩下赵明诚与曹辅二人。
曹辅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好像要把这一天所闻所见的所有沉重、荒诞全都吐出来。
曹辅看向烛光下端坐沉思的赵明诚,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安抚,”曹辅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下官……今天才知道,什么是地方实情,什么是官场生态。周知州之无奈,吴通判之隐忍,王常平之扭曲……皆非孤例,这恐怕是天下通病了。
这仓法……不,不止是仓法,是这整套维系地方的财政、考成之法,已然……已然病入膏肓了。”
曹辅久在京师,对朝政弊端虽有耳闻,但如此直观、如此赤裸地接触到底层的溃烂,还是第一次。
冲击之大,远超想象,堪比重塑世界观。
赵明诚从沉思中回过神,看向曹辅,他微微一笑,笑容有些疲惫。
“看来文忠兄感触颇深啊,不错,今日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我大宋积弊,并不只是边患,更在于内政。仓法名存实亡,青苗法害民空仓,地方财政枯竭,官吏考绩扭曲……环环相扣,已成死结。”
曹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只是……安抚,下官还有一事不明,望安抚解惑。
下官听说,安抚是新党子弟,令尊更是新党中的……但今天安抚处置王谦,暂停青苗贷,青苗法乃新法核心之一,安抚似乎……对青苗法颇有微词?下官绝无他意,只是……”
赵明诚知道曹辅疑惑什么。
在这个新旧党争泾渭分明的时代,赵明诚的做法确实容易引人猜疑。
一个新党子弟,竟然说新法的不好?
赵明诚轻轻摇头,语气坦诚。
“文忠兄,我知道你疑惑什么,我的回答是,在我这里,没有什么新党、旧党。”
曹辅一怔。
赵明诚目光清澈,看着跳动的烛火,仿佛在说给自己,也说给曹辅听。
“我父亲立场如何,是他自己的事。
我赵明诚行事,只问对错,只求实效,王安石相公当年变法,是为了富国强兵,其心可嘉,司马温公等元祐诸君子,反对新法,也是出于忧国忧民。
但是,法行百年,时移世易。好的法行偏了,那就是恶法;旧的法不合时宜了,那就需要更改。
青苗贷成立最初的本意是为助农,如今却成害农之具、空仓之源,那就该改,该停!
仓法本意为备荒,如今却成各方挪用的钱袋,那便该整,该革!我不管它身上贴着‘新党’还是‘旧党’的标签,我只问,它于国有利否?于民有益否?若弊大于利,害民误国,那便是痈疽,当断则断!”
曹辅听着赵明诚说话,已经完全入神了。
赵明诚语气更加恳切。
“我来汝州,不仅仅是为了赈灾。我更想看看,这大宋地方的肌体,究竟病在何处。
如今看到了,仓法、青苗法,乃至背后的考成、财政,皆需大动,如果不大动,不足以清源固本。
但此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需从长计议,更需时机。眼下,我们能做的,便是先解汝州燃眉之急,稳住局面,再图后计。”
曹辅听得心潮澎湃。
他出身寒微,苦读圣贤书,心怀报国之志,但入仕以来,所见多是党同伐异、空谈义理,或是钻营苟且、麻木不仁。
像赵明诚这般,既能洞察积弊之深,又能务实处置当前,更有廓清天下之志,且其志超越党争门户的年轻官员,他从未见过!
赵明诚那“只问对错,只求实效”、“不管新党旧党”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他心中某个被传统观念束缚的角落。
曹辅离座起身,对着赵明诚,郑重一揖到底,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安抚一席话,如拨云见日,令辅茅塞顿开!往日于庙堂,听诸公争辩新旧,引经据典,辅常觉迷茫,不知孰是孰非。
今日见安抚所为,听安抚所言,方知为政之道,首在实事求是,以民为本!党争门户,实乃误国之阶!
辅不才,愿随安抚,略尽绵薄,无论前方是荆棘遍布,还是惊涛骇浪,但求能做些于国于民实实在在的事!”
赵明诚连忙起身扶住他。
曹辅为人刚正,敏而好学,能得他真心认可与支持,于这汝州困局,于未来可能更艰难的改革,都是莫大的助力。
“文忠兄言重了,你我既为同僚,又志同道合,正当同心协力。”
赵明诚握了握他的手。
“眼下,先把这汝州的灾民安顿好,把周、吴、王三人稳住,让他们各司其职。待粮草问题解决的差不多了,我们再细细梳理这汝州乃至京西北路的积弊,拟出条陈,徐徐图之。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曹辅用力点头:“下官明白!”
赵明诚心中那超越党争、务实改革的种子,也在此刻,于志同道合者的见证下,悄然扎下了更深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