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使但请吩咐!”
周叙连忙道,心中却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也不是什么大事。”赵明诚笑容可掬,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就是想请……周知州,或者王常平,随便派个人,然后由我的人陪同。
现在就去常平仓,或者义仓、广惠仓也行,哪个方便去哪个——也不用多,就从那‘足额’的存粮里,取那么……十斗米出来。陈粮新粮都无所谓,只要是能吃的粮就行。”
堂内瞬间一静。
周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吴明安眼神闪烁,王谦的胖脸唰地一下失去了血色。
赵明诚仿佛没看见他们的异样,自顾自笑着解释道。
“本官想着啊,回京面圣时,就将这十斗汝州‘抗灾粮’呈给官家看看。
官家见了,肯定龙心大悦!
瞧,这就是汝州官员在如此大旱之下,为朝廷、为百姓守住的粮仓之粮!这意义,非同一般啊!到时候,本官为诸位请功,也更有底气不是?诸位觉得,本官这个主意如何?”
如何?
周叙等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取十斗米?现在?当着你的面?
从哪个仓取?常平仓?义仓?广惠仓?
哪个仓里还有能当场取出来的十斗余粮?!
莫说十斗,便是凑出一斗干净的、能吃的,都难如登天!
账面是足额,仓里是空空如也!
这赵明诚,哪里是“不通世故”、“好面子”,他这轻飘飘、笑呵呵的一句话,简直是一把淬毒的软刀子,直插他们心窝要害!
偏偏这要求,合情合理,甚至可说是“为官家分忧”、“为同僚请功”的“美意”。
赵明诚的话让他们连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出来!
“这……这……”王谦汗如雨下,舌头打结,求助般地看向周叙。
周叙也是头皮发麻,强笑道。
“安抚使……此事……似乎……似乎于礼不合吧?仓廪重地,自有规制,取粮出仓,需有完整文书流程,仓吏核验,岂能说取就取?
况且,十斗米虽不多,然未经奏报,擅动仓粮,恐……恐惹物议啊!”
吴明安也急道。
“是啊,安抚使!不如先清点账目,核对清楚,再行取粮不迟。或者……下官立刻命人准备上好新米,您的人可以稍待,不用麻烦?”
吴明安想用“另外准备”来蒙混,并且不让赵明诚的人跟着一起。
赵明诚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但语气依旧平静。
“哦?依周知州、吴通判的意思,是本官这奉旨赈灾的安抚使,连看一眼、取一捧汝州常平仓里‘足额在库’的粮食,都不合规矩,需要重重奏报,慢慢流程?
还是说……这仓里的粮食,见不得人,或者说……根本就没这十斗米可取?”
“绝无此事!”周叙矢口否认,脸色涨红,“仓中确有存粮!只是……只是规矩如此,下官等不得不守啊!安抚使明鉴!”
“规矩?”赵明诚轻轻重复了一句,目光渐冷,扫过堂下众官。
“本官出发前,陛下亲授专断之权,许我临机处置,协调钱粮。难道官家给的规矩,还大不过汝州的‘规矩?”
周叙等人哑口无言,面色惨白。
赵明诚不再看他们,目光直接投向站在王谦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青色小吏服饰、同样面如土色的中年男子。
这人是常平仓的仓吏头目陈欢。
“你应该就是管常平仓的吧?”赵明诚问道。
陈欢腿一软,差点跪下,颤声道。
“是……是,安抚使,小人陈欢。”
“好,陈欢。”赵明诚指了指他,“本官现在命你,立刻去常平仓,取十斗米来此,不得有误,禁军李三,跟着他一起去。”
“是!安抚!”李三得令。
“我……我……”
陈欢这边,已经有些魂飞魄散了,转头看向自己的上官王谦,又看向一旁的周叙,眼神里满是哀求。
周叙咬了咬牙,知道此刻绝不能松口承认无粮,只能硬着头皮赌一把,他盼着陈欢机灵,能再想出拖延或搪塞的法子。
周叙对陈欢使了个严厉的眼色,沉声道。
“陈欢,既是安抚使之命,你便速去!仔细查验,取上好粮米来!”
陈欢接到这含糊的指令,心中叫苦不迭,却也不敢违抗,只得躬身应道。“是……小人,遵命……”
说罢,李三跟着陈欢出了公堂。
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叙、吴明安、王谦等人,如坐针毡,汗透重衣,目光不时瞟向堂外,心中祈祷着奇迹发生。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约莫过了几刻,才见陈欢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身后空空如也。
他扑通一声跪在堂前,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
“启……启禀安抚使!诸位大人!小人奉命去常平仓取粮,可……可那仓门的大锁,不知怎的,年久锈蚀,钥匙……钥匙怎么也捅不开!
小人又去找备用钥匙,可管钥匙的书吏告假回乡了,一时……一时寻不到!小人该死!小人办事不力!”
他编造着漏洞百出的借口,脸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
“哦?锁锈了?钥匙丢了?”
赵明诚缓缓重复,脸上最后一丝温和的笑意也消失了。
他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陈欢,又缓缓扫过面无人色的周叙等人。
“本官给过你们机会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锥,刺入每个人耳中。
“昨天迎迓,你们粉饰太平;今天升堂,你们大唱高调;方才本官只要十斗米,以证虚实,你们推三阻四,谎言连篇。如今,连仓门都‘恰到好处’地锈死了?”
他不再看地方官,转身,对按刀而立的陆璋,清晰、冷冽地吐出命令。
“陆璋!”
“末将在!”
陆璋早已按捺不住,声如洪钟。
“点齐你手下儿郎,持本官节钺,即刻前往州衙常平仓!”赵明诚一字一顿,斩钉截铁,“若有阻拦,以抗旨论处!给本官砸锁!开仓!”
“得令!”陆璋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冲出公堂,厉声喝道。
“儿郎们!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