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平官王谦也凑上前,胖脸上堆满笑容。
“仓廪方面,下官亦是日夜督饬,清点盘查,务求每一粒赈粮都用到实处。
只是……历年存粮,因去岁边饷筹措,暂有借调,尚未及补还;再加上今春旱情来得急,开仓放赈消耗甚巨;
部分老仓又有些霉变损耗……目前存粮确实吃紧,正加紧从民间征购、并盼朝廷调拨。不过支撑眼下局面,尚可勉力维持几日。”
这三个地方官一唱一和,将“灾情已控”、“官吏勤勉”、“虽有困难但局面乐观”的调子定得死死的。
赵明诚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在王谦提到“霉变”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待他们说完,他才缓缓道。
“诸位辛苦了,官家与太后闻汝州之灾,心甚忧之,既如此处局面暂稳,本官也可稍慰圣心,一路鞍马,确是有些乏了,便先入城歇息吧。”
“赵公请!请随下官来!”
周叙大喜,连忙侧身引路。
周叙悄悄使了个眼色,吴明安立刻指挥厢军在前开道,刻意引导着队伍,沿着一条显然是刚刚经过彻底清扫、甚至洒了水的宽阔主街向州衙方向行去。
街道两旁店铺多关门闭户,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也是匆匆低头走过,不敢张望。
全然不见一座州城应有的生气,更无半分灾荒年间应有的混乱或悲戚,只有一种诡异的、被精心修饰过的“平静”。
曹辅跟在赵明诚身侧,看着这虚假的街景,听着地方官们虚伪的言辞,牢记赵明诚的嘱咐,强自按捺怒意,只是面色越发沉凝。
陆璋则手扶刀柄,鹰隼般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屋脊巷口,保持着最高警惕。
周叙等人见赵明诚态度“温和”,并无质疑或深究之意,心中最后的紧张也松懈下来。
他们愈发认定这位年轻安抚使果然是来“镀金走过场”的,只要小心伺候,不难应付。
几人言语间更加恭维,气氛竟显得“融洽”起来。
不多时,队伍抵达州衙。
衙署显然也经过一番收拾,门庭洁净,旗幡崭新。
周叙将赵明诚恭请入内,至二堂花厅,早已备下丰盛宴席,虽在灾年,仍摆出了鸡鸭鱼肉、时鲜菜蔬,甚至还有一坛泥封未开的好酒。
“仓促简陋,聊表寸心,万望赵公与诸位大人勿怪。”周叙举杯敬酒,满脸堆笑。
赵明诚端起酒杯,略沾了沾唇,便放下,神色略显疲倦道。
“周知州盛情,本官心领,只是路途劳顿,实无胃口,不若先安排歇息之处,公务容明日再议不迟。”
周叙巴不得他如此,连忙道。
“是是是,是下官考虑不周。赵公居所早已备好,便是这后衙最好的清静院落,一应用物俱全。曹判官、陆都头及诸位军爷的住处,也已安排妥当。”
他立刻唤来管家,引赵明诚等人前往住处。
那院落果然清雅,陈设讲究,全然不似灾区的样子。
赵明诚步入正房,挥退侍候的仆役,只留曹辅与陆璋在室内。
房门一关,赵明诚脸上那抹淡淡的倦意瞬间消失无踪,眼神恢复清明锐利。
他走到窗边,透过窗隙望了望外面寂静的庭院,低声道。
“都看清了?”
曹辅咬牙道:“看清了,粉饰太平,欺上瞒下,其心可诛!安抚,我等明日便严词质问,开仓查验!”
陆璋也道:“末将看那周知州、吴通判,眼神飘忽,言辞虚浮,定有隐情。王常平那‘霉变’之说,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赵明诚转身,示意二人近前,声音压得极低。
“质问他们?只怕他们早有应对之辞了,查验?他们也应该有拖延之法,此刻翻脸,除了打草惊蛇,逼他们加紧掩盖、甚至狗急跳墙,并无益处。”
“那安抚之意是?”
“第一件事,陆都头,”
赵明诚看向陆璋。
“你立刻选派三五名可靠、机敏且面相和善、不易惹眼的弟兄,换上便服,悄无声息地出衙。
不要走正门,寻僻静处翻墙而出。任务只有一个:找到真正的灾民聚集地。
他们被驱离官道,必在附近。可往城外荒祠、破庙、山坳、背巷深处探寻。切记,只探查,勿接触,勿生事,摸清大致位置、人数、情状即可,速去速回。我要知道,这汝州城光鲜外表下,到底藏着多少惨状!”
“末将遵命!这就去办!”
陆璋抱拳,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第二件事,文忠兄,”
赵明诚又看向曹辅,
“你即刻准备,将我们带来的户部文卷、汝州往年钱粮奏报,与今日所见所闻,一一比对,找出矛盾之处,列出疑点。
尤其是常平仓、义仓、广惠仓的账面存粮数字,与地方所言‘放赈消耗’、‘霉变损耗’、‘暂借未还’等说辞,能否对应。
另外,明日我会要求正式核对仓廪账目、查验存粮,你需做好与他们当面对质的准备!”
曹辅肃然:“下官明白!今夜便是熬个通宵,也必将这些账目疑点厘清,列出条目!”
“也不必太过劳累,身体要紧。”
赵明诚拍了拍曹辅肩膀。
“但时间紧迫,他们既已做戏,必会加紧后续掩盖,我们必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是!”
安排已定。
赵明诚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州衙内规整却压抑的屋舍轮廓,眼神幽深。
这汝州,果然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但浑水之下,才有大鱼。
他既然来了,势必要将这潭水彻底搅浑,捞出几条像样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