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辅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肃然起身,对着赵明诚深深一揖。
“下官愚钝,险些以常理度之。今听安抚剖析,方知此行任重,非止于放粮施粥。
下官既然随行,自当竭尽所能,以在校书郎校对典籍之细谨,核对此间钱粮账目之虚实,为安抚尽一份力!”
赵明诚看着眼前一文一武两位属官,心中稍定。
他扶起曹辅,对陆璋点了点头,
“有文忠兄与陆都头相助,明诚信心倍增。
然此行凶险,非在明刀明枪,而在人心鬼蜮,我等需外松内紧,随机应变。
文忠兄,沿途所见灾民情状、地方应对,请详细记录。陆都头,你要约束好弟兄们,外出行止,皆需谨慎,但该强硬时,亦不可退缩。”
“下官(末将)明白!”
两人齐声应道。
稍事休整,一行人马重新上路。
……
几乎在同一时间,汝州城,州衙后堂一处门窗紧闭的偏厅内。
汝州知州周叙、通判吴明安、提举常平官王谦三人,正围坐在一张黑漆方桌旁,低声密议。
桌上摆着几份来自汴京的私信抄件,以及本州的仓廪账册副本。
知州周叙年约五旬,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髯,此刻却眉头深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率先开口,声音听着有些焦虑。
“京里递来的消息,基本确凿了。这次朝廷派来的京西北路赈灾安抚使,姓赵,名明诚,此人……据说是今上潜邸时的旧人。”
通判吴明安,四十余岁,瘦长脸,眼珠转动灵活,接口道。
“下官也打听了,这位安抚使甚是年轻,据说二十出头,去年曾奉先帝之命,去河湟抚谕,立了些许边功,回京后便被今上拔擢为秘书省著作郎,兼直秘阁。
清贵是清贵,然则……从未有过主理一方、处置民政的经验,更别说赈灾此等千头万绪之事了。”
提举常平官王谦,主管本路常平仓,年纪与周叙相仿,但身材发福,眼袋浮肿,此刻捻着颌下稀疏的胡须,笃定说道。
“如此看来,今上派此人来,用意颇可玩味。
一则,显示重视灾情,派了身边近臣;二则,怕也是想让他走一趟过场,镀层金,添笔资历功劳,回京后也方便提拔。
毕竟,是官家的潜邸旧人嘛,总要有一个体面的前程。”
周叙微微颔首,表情好看了许多,眼镜本来就不大,这会都快看不见了。
“王兄所言,与老夫所想略同。
这安抚使如此年轻,又是骤然显贵,没有经过实务磨砺,恐怕在地方积弊、钱粮政务方面,所知有限。他此来,首要应该是求个平稳,然后回京交一份‘灾情得控、民心渐安’的漂亮奏折。”
吴明安眼中闪过精光,压低声音道。
“既如此,咱们的应对之策就明确了,礼数务必周全,场面必须做足!
明府,下官已紧急下令,着衙役、厢军,把聚集在城门内外、官道两侧的流民饥民,全部驱离,赶往城外荒僻祠庙、山坳暂栖,严加看管,不得靠近官道滋事。
同时,命人连夜清扫通往州衙的街面,洒水净尘,并在沿途关键路口,搭起几处像样的粥棚、茶摊。
再到咱们衙里找些人充做灾民,把衙里的公粮抠出来一些,这样施粥棚就看着像真的了。”
他得意地笑了笑。
“只要这位赵安抚使的车驾沿着官道入城,一路所见,必是街面整洁,秩序井然。
他若只在州衙听我等汇报,翻阅我等准备好的账册,这灾情的轻重缓急,还不是由我等说了算?”
王谦抚掌,肥脸上露出笑容。
“吴通判安排得妥当!仓廪那边,也不必过于担忧,咱们的账目早已做平,历年如此。
安抚使如果问起,便以‘历年存粮,因去岁边饷吃紧,暂借调部分,尚未及补还’、‘今春旱情突发,开仓放赈,消耗甚巨’、‘部分仓廪因鼠患、霉变,略有损耗’等由头应对。
然后再加上‘正在全力清点盘查,不日便有确数’的说辞进行拖延。
他一个年轻京官,能识破其中关窍?即便有所怀疑,无凭无据,又能如何?难道还敢强开我常平仓查验不成?那可是需要朝廷明旨、三司核准的!”
周叙听着两位属官的谋划,心中大定,最后拍板定调。
“好!便依此计行事,总归一句话:礼数要做足,好话要说尽,苦衷要诉清,但核心一条——仓廪实际情况,能拖则拖,能掩则掩,一切推说旧例、暂待清点。
将京里来的这位高高供起,小心伺候,应付个三五七日,他见此地‘灾情可控’、‘官吏勤勉’,自然无心久留,必定急于回京复命请功。
届时,我等再奉上一份厚礼,送他启程,此事就过去了。”
“明府高见!”吴明安与王谦齐声附和,脸上皆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三人计议已定,又推敲了一番迎接的仪注、宴席的规格、说辞的细节。
看看时辰,估计赵明诚的车队将至,便各自整理衣冠,准备前往城外驿亭,迎接这位他们眼中“年轻可欺”、“镀金走过场”的钦差安抚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