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汴京出发,赵明诚一行人马沿着官道向西南而行。
队伍在离汝州界尚有三十里的一处驿亭稍作停歇,众人下马活动筋骨,饮马喂料。
赵明诚、曹辅、陆璋三人没有进驿亭,只在一旁的老槐树下寻了处干净石墩坐下暂歇。
曹辅手中拿着一卷从户部调出的、关于京西北路及汝州近年的钱粮仓储文卷,面色凝重。
他翻动着卷册,终于忍不住,沉声问道。
“安抚(赵明诚官名),下官一路细阅这些文卷,心中疑虑愈甚。
汝州还有邻近数州,去年秋粮入库、今春,常平仓、义仓、广惠仓三仓盘点的奏报,全是‘数额充足,保管妥善’。
可如今灾情起来之后,八百里加急求援,说是仓廪粮食不足,赈灾艰难,这……前后矛盾,漏洞百出啊。”
北宋为了备荒赈灾,设有三大仓储系统。
一是“常平仓”,设于各州,丰年增价籴入,荒年减价粜出,以平抑粮价,兼有赈济之能;
二是“义仓”,亦设州县,随两税附加征收粮米储存,专用于赈贷;
三是“广惠仓”,主要设于重要州府,将没官田、户绝田的收入购粮储存,用于赈济老幼贫疾。
这三仓理论上构成了北宋地方备荒的支柱。
曹辅指着文卷上的数字,语气带着愤慨。
“安抚您看,汝州常平仓,账面应有粮四万八千石;义仓应有粮两万石;广惠仓应有粮一万五千石,合计八万余石!
按朝廷规制,足以支撑本州灾民数月之需,何至于奏报灾情严重,急求朝廷调拨?
更蹊跷的是,邻近的州府,账面存粮亦颇为可观,可其奏报亦言自身难保,无力协济,这京西北路三仓的粮食,难道都长了翅膀飞了不成?”
曹辅当官不久,也没有地方任职的经历,他自然不懂得这里面的门门道道。
陆璋侍立一旁,手按腰刀,闻言亦面露怒色。
他虽是个武人,不通文墨,但也知灾粮关乎人命,若真被贪墨侵吞,无异于杀人。
赵明诚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在曹辅手中的文卷上,缓缓道。
“文忠兄,这粮食,不一定是飞了,或许,从来就没存在过。”
曹辅一怔:“安抚此言何意?可这账册分明……”
“账册是死的,人是活的。”
赵明诚打断他,语气平静。
“我朝为备荒设计的三仓制度,本意是好的。
但已经勉强维持运行多年,积弊颇深,常平仓的本钱,常被挪作他用,尤以补贴边费、填补军粮亏空为最;
仓中存粮,或被官吏监守自盗,或高价私粜,以中饱私囊,账目则做平,以陈抵新,虚报数额。
义仓之粮,名为随税附加,实则层层加码,多收少存,或与地方豪强勾结,将其变相掌控,灾时用以放贷盘剥贫民。
广惠仓田产,则多被权贵侵占,收入无着,仓廪早空,所谓‘账面充足’,不过是年复一年,上下欺瞒,涂改账目维持的幻象罢了。
一旦遇到今年这等波及数州的大旱,这层糊了多年的窗户纸,就再也遮不住,一捅就破。”
赵明诚顿了顿,看着曹辅震惊而恍然的眼神,继续道。
“我来之前,就猜测此行不会简单,这地方上,怕是早已盘根错节、有心照不宣的规矩——比如仓库虚报,钱粮挪用,遇灾则向上伸手。
如果能要来,就上下分润;如果要不来,或者激起民变,或者归咎给天灾,或者抓几个替罪羊了事,这大概已经成了地方的常态了。”
这些情况是赵明诚以前从宋代历史的学习中得知的。
曹辅听得背脊发凉,他是新科进士,一直在京师,压根不知道地方的状况。
虽然已经猜到吏治不清,却未料地方仓政腐败已至如此触目惊心的地步,且竟似成为某种“常态”!
曹辅声音发干。
“安抚,那……那我们这一趟来,难道真是来走个过场,最后也只能跟着涂脂抹粉,写一份‘查无实据,仓粮因保管不善略有亏空,已责令整顿’的奏报回京吗?”
“当然不是,若是那样做,我何须举荐文忠兄同来?又何必在路上和你说这些?”
赵明诚目光灼灼,看向曹辅,也看向一旁肃立的陆璋。
“二位,官家授我专断之权,不是让我来和稀泥的。
我来越过这浑水,就是要戳破这层糊了多年的窗户纸!
看看这汝州的仓廪里,到底还有没有一粒救命的粮食!看看这年年‘充足’的账目下,藏着多少蛀虫!更要看看这常态,究竟能不能破!”
赵明诚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语气斩钉截铁。
“赈灾,自然要赈。但赈灾之前,先得把装粮食的‘碗’找出来,洗干净!否则,有再多的粮,也只是喂了硕鼠,救不了饥民!”
陆璋早已听得血脉贲张,猛地抱拳,沉声道。
“安抚明鉴!末将虽一介武夫,亦知人命关天,贪墨灾粮,天理难容!
此行但凭安抚差遣,末将必率儿郎们,护得安抚与曹判官周全,任何魑魅魍魉,敢阻挠查案,定叫他尝尝朝廷法度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