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畔，“清韵茶楼”二楼临河的雅间。
曹辅已先到了片刻，独自坐在窗边，面前一杯清茶已去了小半。
他年约三十五六，面容清癯，留着规整的短髯，身着半旧的青色襕衫，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穿梭不息的船只，手指无意识地轻扣着桌面。
曹辅，字文忠，今科进士，经吏部铨选，授秘书省正字，是个从八品下的清要闲职。
他与赵明诚同在秘书省任职，但一个掌校典籍，一个修国史，平日公务交集不多。
曹辅对他这位年轻同僚的印象颇为复杂：
羡慕其弱冠之年便得殊遇，立边功，直馆阁，简在帝心；
也听说了赵明诚在河湟的果决与朝堂上的锋芒，更知近日那场震动朝野的“史笔风波”。
这次，他突然被赵明诚举荐为赈灾安抚使司书记官，随行汝州，他初接任命时，惊愕多于喜悦。
是福是祸？是真心赏识，还是卷入党争的漩涡？
曹辅心中满是疑虑。
楼梯传来稳健的脚步声。
曹辅收敛心神，正襟危坐。
雅间门被推开，赵明诚一身寻常的靛蓝直裰，面带微笑走了进来。
“文忠兄，久等了。”
赵明诚拱手，态度自然亲切，毫无上官架子，径直在曹辅对面坐下，顺手提起茶壶，先为曹辅续了茶，又为自己斟上一杯。
曹辅连忙起身还礼。
“赵著作客气，下官也是刚到。”
赵明诚摆手，笑道。
“此处非公堂，文忠兄年长，叫我明诚即可，或如省中同僚，称一声‘德甫’也罢。此行汝州，正要与兄台同心协力，不必拘泥虚礼。”
曹辅见赵明诚言辞恳切，略放松了些，但依旧谨慎。
“著作抬爱，不知著作召下官前来，有何吩咐？”
赵明诚啜了口茶，放下杯子，直视曹辅，开门见山。
“想必文忠兄心中疑惑，明诚何以贸然举荐，邀兄台同赴汝州？”
曹辅没料到对方如此直接，微微一怔，斟酌道。
“著作言重，能随著作效力，是下官的之幸，只是……下官一介书生，平日唯与故纸堆打交道，于赈灾安民这等实务，毫无经验，唯恐才疏学浅，见识短陋，怕拖累著作。”
“文忠兄，经验是实践出来的。”赵明诚语气平和，“我举荐你，是因为我看重兄台两点。”
赵明诚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在秘书省数月，我留意过兄台校勘的文书。
无论是经史典籍，还是寻常公文，凡经兄台之手，分毫必较，错误难逃。这种细致严谨的作风，正是赈灾理账、核对钱粮文书最不可或缺的品质。灾粮一分一厘，皆关民命，容不得半点糊涂。”
曹辅心中一动，他没想到自己平日默默做的琐碎工作，竟被赵明诚关注过。
“其二，”赵明诚继续道。
“我听说兄台乃寒门苦读出身，历经科场艰辛方得入仕，想必对民间疾苦，生计艰难，比我这等侥幸之人，体悟更深。
赈灾不仅仅是发放钱粮，更需体察灾民真实处境，辨别其中虚冒、贪墨。若无此心，纵有才干，亦可能被下僚蒙蔽，或流于敷衍。”
这番话，句句落在实处，毫无空泛褒奖或政治拉拢，只谈做事所需的心性与能力。
曹辅不由抬头，重新看待赵明诚。
赵明诚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压低了些。
“倒也不瞒文忠兄，这趟差事，也算是一趟浑水，因为朝中有人想借此看我笑话，甚至盼我出错。天灾无情，地方情势复杂，前路确然艰难。”
赵明诚话锋一转，语气转为诚挚。
“但是，正因其是浑水，才更需要真心想做实事的人同去，我举荐兄台，不为其他的，只因相信兄台是此等人。
这一趟，你我目标相同：尽己所能，多活一人是一人，多安一家是一家。成，是你我本分，如有过失，明诚一力承担，绝不牵累兄台。”
曹辅心中震动。
他为官时日虽不长，却也见过形形色色的官员，多的是争权夺利、推诿塞责之辈。
如赵明诚这般，将利害摆在明处，直言困境，却又明确担当。
“著作……”曹辅喉头微动，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赵明诚眼中闪过锐光。
“官家已授我临机专断、先行后奏之权，届时，我等依律办事，绝不姑息，这是我请兄台相助的要务，也是护住赈灾成果之关键。”
曹辅深吸一口气，胸中那股读书人的责任感与对民生疾苦的天然关切被点燃。
他离座起身，对着赵明诚，郑重一揖。
“著作以国事相托，剖肝沥胆，辅……敢不尽心竭力！愿随著作，赴此艰难，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民！”
赵明诚也起身，扶住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有文忠兄此言，明诚心安矣，此行艰苦，三日后即需启程，轻车简从。
还请兄台这几日，除了安顿家小，也费心查阅一下户部关于京西北路近年的钱粮奏报、仓储数目，稍作熟悉。具体细则，路上我们再详议。”
“辅领命。”曹辅肃然应道。
……
赵府内院。
李清照坐在梳妆台前，手中握着一把犀角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已然如瀑垂下的青丝。
她已卸去钗环，只着一身杏子红的轻绡寝衣，嘴唇微微抿着，泄露了心事。
细微的脚步声响起，熟悉的气息靠近。
赵明诚从后面俯下身，双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腰肢，下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发顶，含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哟，这是谁家的小娘子，眉头锁得能夹蚊子了？这般恼……莫不是我家的易恼居士？可是恼我了？”
赵明诚故意把李清照调侃为“易恼居士”。
镜中的李清照眼波横了他一眼，并不回头，只对着镜子里的他，闷声道。
“妾身岂敢恼夫君？要恼，也是恼汴京城里那位勇于任事的赵大安抚使。”
赵明诚知道她是听闻了任命的消息，心里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