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紧手臂,将李清照更牢地圈在怀里,脸贴着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夫人明鉴,太后娘娘的懿旨,官家也为难,为夫心里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想去,恨不能学那古诗里说的‘从此君王不早朝’,日日陪着我家夫人才好……”
“呸!”
李清照耳根一热,终于转过身来,伸出纤指轻戳他胸口,啐道。
“越发胡吣了!什么君王不早朝,也是能这般比的?仔细被人听去!”
李清照话里虽是责备,眼底的恼意却因他这插科打诨散去了些。
见她回转过来,赵明诚眼底笑意更深,就着相拥的姿势,带着她轻轻摇晃,像哄孩子般,指着铜镜中相依的两人,声音放得更柔。
“夫人你看,镜中一双人,可是天造地设?
为夫此去,如果把将差事办得妥当,解了汝州之困,安定了地方,回来官家论功行赏,为夫也好有由头再进一步。
到时候,定给夫人造个更大的书房,搜尽天下孤本珍籍,窗前种满你爱的翠竹海棠,再引一泓活水,养几尾金鱼。让咱们家中景致更好,让夫人填词时灵感更多,如何?”
李清照想象那画面,心头微动,但嘴上仍不饶人。
“说得倒好听……只怕你赵大安抚使到了地方,被那些‘琵琶起舞换新声’的场面迷花了眼,哪里还记得家中糟糠,和这没影子的书房芭蕉!”
琵琶起舞换新声,这是王昌龄的诗句。
赵明诚立刻举起右手,做指天誓日状,表情夸张。
“易安,天地良心,日月可鉴!我家夫人文思才情冠绝汴京,容貌气度更非凡俗。为夫这双眼睛,早被夫人养得刁钻无比,等闲庸脂俗粉,岂能入眼半分?”
赵明诚惹得李清照脸上飞霞,嘴角终于忍不住翘起,却又强忍着,别开脸。
“油嘴滑舌!”
见妻子展颜,赵明诚心中安定,他低下头,压低了嗓音,语带双关,暧昧低语。
“再说,为夫这身板筋骨,夫人昨夜不是才亲自验过?河湟的风沙刀剑都闯过来了,此去汝州,定能全须全尾回来,到时候回来了,继续为夫人……狠狠效力。”
赵明诚的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慢,意有所指,手还不老实地在她腰间软肉上轻轻捏了一把。
李清照浑身一颤,从耳根到脖颈瞬间染上绯红,又羞又恼,回身便轻捶他。
“谁、谁要你效力!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回来!”
说着,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直强撑的怨气化为满满的担忧。
“你可知道,汝州如今乱成什么样子?饥民如蝗,盗贼蜂起,地方官吏更是盘根错节,你……你还要去逞这个能。”
眼泪终于还是落下来了。
赵明诚轻轻用指腹为她拭泪,语气郑重起来。
“是我不好,惹夫人伤心。夫人放心,此行之前,官家特赐我专断之权,又有禁军精锐随行护卫,我必时时谨慎,步步为营,况且……”
赵明诚轻轻捏了捏李清照的脸,望着她水光潋滟的眸子。
“家有贤妻,牵挂如此,为夫能不惜命?定会事事小心,尽早归来。”
李清照抽噎着,将脸埋进他胸膛,闷闷道。
“这还差不多……我已让云坠备了一套软甲,衬在你的常服里,务必贴身穿……还有藿香正气丸、金疮药,也多包了几瓶……”
李清照断断续续,将暗中替他准备的、打听的,一一细数。
赵明诚听着,心中暖流汹涌,搂紧了她,喟叹。
“得妻如此,明诚何幸。”
李清照在他怀中安静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却已恢复了几分灵动,指尖戳着他胸口,娇声道。
“德甫,我还听说……去地方赈灾,地方官场应酬多,到时候不许你学那些不正经的官员,招些乱七八糟的‘贴身侍女’、‘解语花’,听说那些人最爱来这套!”
赵明诚低笑,抓住她作乱的手,送到唇边吻了吻。
“夫人有命,我岂敢忘?”
说着,赵明诚手臂一用力,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李清照轻呼一声,手臂下意识环住他脖颈,颊生红云,却早已习惯。
“唔……今晚…轻些……”
“轻些?你不是喜欢柔中又带着狠的吗?”
李清照心慌意乱,被赵明诚大胆的情话惹得羞不可抑,却也渐渐软化,只来得及娇嗔一句。
“无赖……”
……
翌日,天尚未大亮,赵明诚便轻手轻脚起身。
李清照也强撑着身子起来,执意为他整理衣衫,系好披风,抚平每一丝褶皱。
院门外,马车已然备好,曹辅与都头陆璋带着三十名精干禁军,肃立等候。
送至二门,李清照停步,望着赵明诚,强压下眼中酸涩,端起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态,盈盈一礼。
“夫君一路保重,赈灾顺遂,早去早回。”
赵明诚深深看她一眼,似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入心底,拱手还礼。
“娘子留步,珍重万千。”
说罢,赵明诚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向大门外,不再回头。
他怕一回头,会看见李清照泛红的眼圈。
马车辘辘,驶离赵府,汇入汴京清晨尚显清冷的街道。
李清照倚着二门的门框,听着马车声消失在巷口,久久未动。
云坠来劝,她才怅然若失地转身回房。
行至妆台前,目光不经意扫过,忽见台面上多了一个精巧的胭脂盒,下面压着一张簪花小笺。
她拿起,展开,只见上面是赵明诚好看的字迹:
“莫忘添香,待我归家。”
李清照怔了怔,拿起那盒触手生温的胭脂,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盒面,方才强忍的泪意忽然涌上,却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红着眼圈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道。
“就会弄这些花招……”
花招虽多,可她喜欢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