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关于汝州旱灾的争论,没能立刻拿出切实可行的具体方案。
只留下“着户部、转运司加紧筹措”、“令邻近州县设法协济”等几句空泛的旨意。
散朝后,韩忠彦并未回衙署,而是径直前往宝慈宫求见向太后。
在偏殿暖阁,韩忠彦对着垂帘后的身影,郑重行礼。
“臣韩忠彦,恭请太后安。”
“韩卿不必多礼,坐吧。”向太后的声音透过纱帘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可是有要事禀报?”
“太后,今日朝堂之事……老臣惭愧。”
帘后的向太后沉默片刻,缓缓道。
“韩卿何出此言?天行有常,非人力可阻。汝州之灾,尽心竭力便是。至于……史笔琐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必挂怀。”
向太后虽如此说,但语气中亦有一丝烦闷。
赵明诚今日在朝堂上那番犀利辩驳,借“史官直笔”之名,行攻讦大臣之实,不仅让韩忠彦、陈瓘等人颜面尽失,某种程度上,也挑战了她所支持的主和政见。
而赵佶明显偏袒的态度,更让向太后隐约感到一种对朝局掌控力的微妙流失。
韩忠彦斟酌着言辞,继续说。
“太后明鉴。老臣非是为一己之荣辱。只是那赵明诚,以潜邸旧人之身份,蒙官家恩遇,年纪轻轻便居清要,掌史笔,已是殊遇。
但其少年得志,锋芒过露,于朝政动辄以诛心之论相加,长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今日其借修史之名,行构陷之实,官家竟也……唉。”
韩忠彦叹了口气,大概是埋怨赵佶纵容。
向太后在帘后,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佛珠。
她何尝不知道韩忠彦话中的道理?
赵明诚此人,有能力,有功劳,对皇帝也忠诚,这是她欣赏的。
但其行事风格过于锐利,与旧党重臣格格不入,又深得皇帝信赖,隐隐已成为朝中一个不安定的因素。
然而,要动赵明诚,谈何容易?
自己的好儿子赵佶将其视为肱骨心腹,几次三番回护,自己这个做太后的,总不能为了一个臣子,与刚刚扶立的儿子公然冲突。
“官家年轻,重情义,念旧劳,赵明诚我确实有才干,于河湟亦有大功。”向太后缓缓道,算是为皇帝辩解了一句,但也点明了现实困境。
韩忠彦能听出来知道太后已然意动,只是碍于皇帝,不便直接处置。
他压低声音道。
“太后,老臣有一计,或可两全。”
“哦?韩卿且说来。”
“眼下不正有汝州赈灾之事悬而未决么?”
韩忠彦捋须,语气变得深沉。
“赈灾抚民,乃地方大政,千头万绪,非有干才、通实务、能协调各方者不能为。
赵明诚既有大才,又得官家信重,何不委以此任?命其为京西北路赈灾安抚使,全权处置汝州及邻近州府旱灾事宜。”
韩忠彦观察着帘后的动静,继续道。
“此举有几重好处。其一,赈灾乃急务,派官家的近臣前往,足显朝廷重视,太后与官家慈心,亦可安灾民之望。
其二,如果赵明诚真有才干,能妥善处置灾情,安定地方,那是太后圣明,知人善任,亦是其臣子本分,有功自然当赏。其三嘛……”
“若是赵明诚徒有虚名,或年轻气盛,处置失当,未能平息灾荒,反致民怨沸腾,甚或激生变故……则其过显然,届时再论惩处,官家亦无话可说。
且经此一事后,赵明诚可知地方政务之艰难,之后收敛锋芒,亦未可知,此乃阳谋,进退皆在掌握之中。”
韩忠彦此计,可谓老辣。
将赵明诚从相对超然的史官、近臣位置,推到具体、复杂、极易出错的赈灾实务前线。
成了,是太后和朝廷用人得当;败了,则正好有了名正言顺敲打甚至处置他的理由。
而且用的是“重用”、“历练”的名义,皇帝即便不情愿,也难找到充分的理由拒绝。
思忖片刻,向太后微微颔首。
“韩卿此议,老成谋国。便依此而行吧,官家那里,哀家自会分说。”
“太后圣明。”韩忠彦躬身。
……
当日下午,赵佶便被召至宝慈宫。
听闻母后提议让赵明诚出任京西北路赈灾安抚使,赵佶的第一反应便是皱眉。
“母后,赈灾之事,千头万绪,这不是河湟用兵。
赵明诚虽于边事有所建树,然于民政、钱粮、安抚流民等事,恐非所长,而且他官职清要,正在修史……”
赵佶试图婉拒,他本能地觉得此事不妥,像是旧党给赵明诚挖的坑。
向太后坐在帘后,声音平和。
“官家,正因其于边事有功,方显其能。修史固重,然眼下数十万灾民待赈,孰轻孰重?
官家重用潜邸旧人,哀家并不反对,然为君者,用人当量才器使,亦当多加磨砺。
赵明诚年轻,正当于艰难险阻中锤炼,方能为国栋梁。此番赈灾,正是检验其是否真具经纬之才的良机。官家总将他护在身旁,修修史,论论策,于他而言,恐非成全之道。”
接着,向太后语气微沉,带上了训诫的口吻。
“再者,之前因赵明诚修史之事,引得朝议喧哗,韩相公等老臣心绪难平。
官家令赵明诚外出赈灾,一可安老臣之心,二可显官家无私,三可予其立功之阶。若他能成功,官家再行拔擢,此乃一举数得之事,治国理政当以大局为重,岂可因私谊而废公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