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当皇帝还没三个月,坏事是一件接一件。
京西北路汝州来了一封六百里加急奏报。
地方奏报里说,汝州去年冬旱,今年春旱又接踵而至。
汝州境内河流几近断流,井泉枯竭,去岁秋粮本已歉收,今岁春麦更是绝收,赤地千里,饿殍初现,流民已有聚集抢掠富户粮仓之象,恳请朝廷速拨钱粮,遣能员干吏,主持赈灾,否则恐生大变。
御座上的赵佶,闻报后眉头立刻锁紧,心中暗叫一声“倒霉”。
他感觉自己登基两三个月以来,就没过几天安静日子。
先是国丧,接着是夏使挑衅,内部党争不休,如今又来了这天灾饥荒,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赵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侧后的纱帘,太后身影静默,但那股无形的压力仿佛更重了。
朝议的气氛顿时变得沉重而急切。
户部尚书首先出列,愁眉苦脸地报出了一连串数字,言及去岁河北水患、江淮漕运损耗,再加上哲宗在西北用兵,国库本就不甚充盈。
今春各地开支亦巨,骤然要调拨大量钱粮赈济汝州,实是捉襟见肘。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粮食!”
曾布眉头紧锁。
“汝州近河,漕运尚通。应立即命京东、京西邻近路份,速调常平仓存粮,经汴河急运汝州!同时,命汝州地方官员,开义仓,劝富户捐输,设粥厂,先稳住灾民,勿使生乱!”
“曾枢相所言甚是,然调粮需时,且邻近路份存粮亦未必丰足。”另一位大臣提出异议,“不若遣一得力钦差,持节前往,总揽赈务,协调地方,弹压不稳,或可更见实效。”
“钦差人选,干系重大。需清廉刚正,熟知民情,又通经济……”有人开始议论人选。
“清廉刚正?眼下最要紧是能弄来粮食!我看,不如让转运司的人去……”
“糊涂!转运司管漕运,岂能越俎代庖赈灾?当以安抚使衔,总制地方!”
殿内顿时你一言我一语,争论起来。
有的主张先就近调粮,有的强调必须派中央大员坐镇,有的担心调粮引发邻近州县粮价飞涨,有的则忧虑钦差权力过大反而掣肘地方……
吵吵嚷嚷,莫衷一是。
说到底,还是钱粮缺口太大,灾情又急,谁也没有万全之策,更不愿轻易接下这烫手山芋。
赵佶坐在御座上,听着下面纷乱的议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于民政、财政、赈济等实务一窍不通,往日,他只听过王府的先生们讲些“仁政爱民”的大道理,什么时候真正处理过这等具体而棘手的灾荒?
眼看群臣争论不休,却拿不出个立即可行的章程,心中那股烦躁与无力感愈发强烈,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真是倒霉!偏偏是这个时候!
赵佶几乎能想象到,若处置不当,饥民酿成民变,或是饿殍遍野的惨状传开,那些言官御史,乃至天下士民,会如何议论他这个“新君”。
正当殿内为赈灾之策争论得面红耳赤、赵佶心烦意乱之时。
左司谏邹浩,这位以风骨刚直著称的旧党言官,忽然猛地踏出班列,手持象牙笏板,声音洪亮,竟将赈灾的嘈杂议论暂时压了下去:
“启禀官家!太后!赈济灾荒,固是急务,然则朝廷纪纲,史笔公论,更是关乎国本,不可稍有偏废!臣,左司谏邹浩,今日要弹劾秘书省著作郎赵明诚,恃宠而骄,滥用史笔,诽谤大臣,淆乱朝纲!”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连方才争论赈灾的大臣们也愕然望向邹浩,又悄悄瞥向御阶下那位一直静立记录、仿佛与争吵无关的青袍官员——赵明诚。
赵佶也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亮光。
对了!
他记得前几日赵明诚说过,要用史笔记录,对旧党进行“主动攻击”。
看来,德甫的动作很快,而旧党的反应,也丝毫不慢。
纱帘后的向太后,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
邹浩见吸引了全场的注意,更是挺直腰板,声音愈发激昂。
“官家!太后!赵明诚身为著作郎,负责修史,本应该秉笔直书,不偏不倚。
但是他近日所修的《日历》,记载前次朝议应对夏使之事,其心可诛,其笔如刀!
于韩相公、陈公及臣等主张怀柔缓边、以民休息之言论,极尽歪曲污蔑之能事!
竟把我们写成了‘曲意逢敌’、‘畏战误国’、‘不顾将士血汗’、甚至还用‘有资敌卖国之嫌’等恶毒字眼攻讦我等!这不是修史,这是以个人好恶,进行党同伐异、构陷忠良!”
邹浩越说越激动,脸膛胀红。
“韩相公历仕三朝,老成谋国,其所言‘安静’、‘休养’,乃太后所定之国策,亦是天下厌战思安之民心!
陈公与臣等,拾遗补阙,乃是本分!赵明诚以一己边功,便视主和之论为寇仇,借修史之权,行打击异己之实,欲使朝堂只存一言,堵塞言路,其心叵测!
长此以往,谁还敢为国直言?史书岂不成了他赵明诚党同伐异之私器?!臣请官家、太后明察,罢黜赵明诚史职,销毁其诽谤之稿,另选公直史官,重修正史!并治其诬陷大臣、淆乱朝纲之罪!”
这番弹劾,可谓火力全开。
显然,旧党对前次朝议在赵明诚搅局下大丢颜面之事耿耿于怀。
更对其掌握“修史”话语权深感忌惮,此番借邹浩之口发难,是要一举将赵明诚打落尘埃,夺回舆论制高点。
殿内一片寂静。
许多目光聚焦在赵明诚身上,有担忧,有审视,有幸灾乐祸。
韩忠彦面色沉凝,眼帘低垂,仿佛与己无关。
陈瓘目光灼灼,盯着赵明诚,曾布眉头微皱,看向御座。
赵佶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目光转向赵明诚,声音平静。
“赵卿。”赵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邹司谏所劾,你于《日历》中作此诛心之论,是为何故?”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角落的赵明诚身上。
赵明诚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出列,先向御座与纱帘一礼,然后转向邹浩,语气平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