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国使者被赵明诚驳斥后,返回驿馆,不日便收拾行装,带着一无所获的结果,踏上了回国的归途。
然而,风波并未就此平息。
紫宸殿散朝后不久,赵明诚正在秘书省整理今日朝议记录。
突然,宝慈宫的内侍前来传话。
“太后娘娘召著作郎赵明诚,即刻往宝慈宫见驾。”
该来的终究来了。
赵明诚心中了然,面色平静地放下笔,整了整官袍,便随着内侍前往。
宝慈宫内,向太后并未在正殿,而是在一处暖阁里。
她今日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臣赵明诚,拜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赵明诚拱手行礼。
“赵明诚。”向太后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威压,“你今日在紫宸殿,倒是威风的很。”
“臣不敢。”
“不敢?”向太后冷哼一声。
“哀家看你敢得很!官家许你‘越次直言’,你便真的目无旁人,在两国使臣面前,大放厥词,言辞激烈,几近辱骂!全然不顾朝廷体面,外交礼仪,全然不顾韩相公和其他老臣的体面!”
向太后越说语气越重,显然动了真怒。
“你可知,你那一番话,看似痛快,却可能将夏国彻底推向对立,边衅再起,烽烟重燃!多少将士百姓将因你一时口舌之快而流血丧命?!
你年轻气盛,有几分边功,便如此不知收敛,狂妄若此!长此以往,朝堂之上,还有规矩体统可言吗?!”
这番训斥,可谓严厉至极。
若是寻常年轻官员,只怕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磕头如捣蒜。
但赵明诚却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势,语气平稳地回道。
“太后娘娘教训的是。臣今日殿前失仪,言辞确有激切之处,冲撞了诸位大臣,亦未能全然体会太后娘娘‘安静’为怀的深意,臣知罪,愿领太后责罚。”
赵明诚认错认得干脆,太后觉得他错了,那他就错了,嘴上不争辩,太后说什么就是什么。
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向太后训他,固然有对其“激烈言辞”的不满。
但更深层的原因,其实是维护她垂帘听政的权威和体面。
同时安抚一下韩忠彦等旧党重臣的情绪,顺便敲打他这个因皇帝宠信而“不安分”的年轻近臣。
向太后思想偏向保守,看重稳定与内部平衡,对赵明诚这种锐意进取、甚至带点“霸道”的行事风格难以认同。
不论向太后如何想,赵明诚都不会在乎。
赵明诚知道,自己的根基不是向太后,而是赵佶。
只要赵佶信任他、需要他,向太后的训斥就只能是“训斥”,无法动摇根本。
向太后见赵明诚态度“恭顺”,认错“迅速”,胸中那口气似乎顺了些。
但看到赵明诚那副平静无波、仿佛根本没听进去的样子,又觉有些无力。
她知道这个年轻人不简单,有能力,有胆识,更深得皇帝信重,不是几句训斥就能吓倒或改变的。
最终,她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罢了,你既知错,日后言行需更加谨慎,多思朝廷大局,少逞个人意气,退下吧。”
“臣,谨遵太后懿旨,臣告退。”
赵明诚再次行礼,退出了宝慈宫。
……
赵明诚被向太后训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赵佶耳中。
赵佶的第一反应是有些愧疚与不平。
“德甫今日是为朕出头,驳斥夏使,宣示国威,却反而要受太后的气……”
赵佶觉得很是过意不去。
“梁师成!”赵佶唤道。
“奴婢在。”
“去,告诉德甫,下午朕在内苑的足球场,让他过来,一起活动活动筋骨!”赵佶想了想,又补充道。
“把高俅也叫上!再找几个球技好的侍卫!”
“是,奴婢这就去办。”
午后,皇宫内苑专供皇室娱乐的足球场上。
赵佶已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高俅带着几个身手矫健的侍卫和内侍,正在场上热身。
赵明诚也应召而来,同样换上了便服。
见到赵明诚,赵佶脸上露出笑容,招手道。
“德甫,快来!今日朝堂上唇枪舌剑,耗费精神,正好踢两脚球松快松快!”
“臣遵旨。”
赵明诚笑着应道,活动了一下手脚,加入了进去。
赵佶踢得兴起,全然忘了帝王威仪,大呼小叫;高俅球技最是花哨精湛,盘带过人,引得赵佶连连叫好;
赵明诚踢得沉稳实用,善于跑动与捕捉机会。
汗水挥洒,笑声不断,此情此景,似乎又回到了端王府潜邸时,赵佶、赵明诚、高俅等人肆意玩耍的轻松时光。
踢了约莫半个时辰,众人都已汗流浃背。
赵佶和赵明诚先下场休息,坐在场边的锦墩上,喝着内侍奉上的茶水,看着高俅等人继续在场上奔跑。
赵佶用汗巾擦了擦额角,看着场上,状似随意地开口。
“德甫,太后今天召你过去……怕是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吧?朕都听说了,你别往心里去,太后她……年纪大了,凡事求稳。今日你在殿上所言所行,皆合朕心,做得极好!”
赵明诚一边擦汗,一边笑着回答。
“官家言重了,太后娘娘慈训,乃是老成谋国之言,提醒臣等行事需顾全大局,稳重为先,娘娘教诲,臣铭记于心。
臣的发言,一切但凭官家圣断,官家觉得好,那就是好;官家若觉得臣有不当,臣自当改之。”
赵明诚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太后面子,又表明自己只听皇帝的,而且将功劳与决定权完全归于赵佶。
赵佶听得那叫一个舒坦。
那点因太后训斥赵明诚而产生的小小郁闷也烟消云散,笑道。
“你啊,总是这般会说话,不过,朕心里有数,对夏国,绝不能示弱。只是……”
赵佶微微皱眉道,
“经此一事后,夏人必定心怀怨恨,以后的边境,恐怕难以真正安宁,朕虽然不怕打,但也不愿轻启大规模战端,德甫,你可有长远之策?”
终于切入正题了。
赵明诚沉吟片刻,拱手道。
“官家,兵法有云,上兵伐谋,若能以他法弱敌、困敌、乃至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上之选。”
“不战而屈人之兵?唉……谈何容易。”赵佶摇头说道。
“官家可还记得,臣之前在太学所著的那篇《御夏策》?”
“《御夏策》?”赵佶眨了眨眼,努力回想,“似乎有些印象……里面似乎提了些……经济制夏之论?朕后来粗略看过,觉得有些新奇,但是没有深究。怎么,与你方才所言的长久之策有关?”
“正是。”
赵明诚点头,组织了一下语言,决定用最浅显的比喻来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