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治国如弈棋,打仗是明面上的厮杀,固然痛快,但损耗也大。臣那篇策论里想的,是另一条路,用我大宋最厉害的一样东西,去慢慢吃掉辽国和夏国。”
“哦?我大宋最厉害的东西?是……兵甲?粮草?还是……”赵佶很好奇。
“是钱。”赵明诚吐出两个字,见赵佶疑惑,进一步解释道。
“或者说,是能代表钱,且只有我大宋能说了算的——纸钞。”
“纸钞?莫不是交子?”赵佶更疑惑了,“我朝不是早有交子么?主要在蜀地流通,听说弊病也不少,如何能用来制服辽国夏国?”
“官家明鉴,如今朝廷的交子,确实问题重重,只能在局部流通,难当大用。”
赵明诚先承认现状,然后话锋一转。
“臣所想的‘宋钞’,并非如今之交子,而是一种全新的‘纸钞’。其关键,不在纸张本身,而在其背后代表的力量,以及……如何使用它。”
赵明诚拿起旁边石几上的一枚果子,又捡起一片落叶。
“官家请看,假设这果子是辽夏急需的茶叶、布匹、铁器,没有这些,他们日子难过,军队乏力,这片叶子,就是我们即将发行的宋钞。”
“第一步,先给他们立规矩。”
赵明诚将果子放在一边,举起落叶。
“比如,我朝可以适时宣布,从某日起,辽国、夏国,但凡想买我大宋的茶叶、铁器、粮食、布匹这些活命必需之物,我们只收我们的纸钞。
辽夏想买我朝的东西,得先获得我朝的纸钞,为什么?因为这些东西,只有我朝生产,他们不得不买,也就不得不先想办法,弄到我们的纸钞。”
赵佶听得若有所思,微微点头。
“第二步,诱其奢,耗其实。”
赵明诚从石几上又拿起一个小点心,代表奢侈品。
“等他们习惯了用我们的纸钞买必需品,我们再拿出更好的东西,比如江南的丝绸,精美的瓷器,各地的美酒珍玩,书籍字画……
这些东西专卖给辽夏的贵族、豪商,人都有攀比之心,夏国、辽国的其他贵人看了,自然也想要。
若是想要,先拿真东西来换纸钞,辽夏的骏马,牛羊、上好的皮草、乃至金银、草场、山林……都可以拿来换我们的纸钞,再用换来的纸钞买我们的奢侈品。
久而久之,辽夏两国的实物资源,就会源源不断流进我朝,他们换回去的,除了奢侈品,就剩下一堆纸钞。”
赵佶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似乎捕捉到了一点什么。
“这是……用纸换他们的实物?掏空他们的家底?”
“官家圣明。”
赵明诚赞道。
“正是此理,等辽夏两国的牛羊马匹、物产资源卖得差不多了,贵族们习惯了挥霍,但是实物生产的速度跟不上,这时候,第三步就来了——放债。”
赵明诚继续补充道。
“我朝可以打着‘仁义’的名号,以援助、通商、甚至提前支付岁币(当然用我们的纸钞支付)等名义,大量借纸钞给他们。
他们正缺纸钞买东西,肯定愿意借,但借钱,要有抵押,用什么抵押?用他们剩下的好东西,比如某处盐池的经营权,某片草场的税收,牛羊马匹的未来产出,某个矿山的产出,甚至……某些不太紧要的边城关税。这样一来,他们未来十年、几十年的收入,就已经提前握在我们手中了。”
赵佶听得入神,身体微微前倾。
“如此一来,他们岂不是被…套牢了?”
赵佶虽然行事轻佻,人却聪慧,竟然能从这里悟出套牢两个字。
“正是套牢。”
赵明诚语气转沉。
“这最后一步,就是收割了。这纸钞的多少,物价的贵贱,何时收紧,何时放松,全由我朝掌控。
当我们收紧时,市面上纸钞变少,他们立刻感到钱荒,债还不上,怎么办?只能拿抵押给我们的盐池、矿山、税收来抵债。
当我们放松,大量印发纸钞时,看起来钱多了,可我朝的货物价格也水涨船高,他们手里的纸钞能买的东西反而少了,财富无形中被洗劫。
如此几轮下来,辽夏国内最赚钱的产业,最重要的税源,甚至部分土地的控制权,都可能不知不觉归了我大宋。
届时,辽夏举国上下,从贵族到平民,都在为我大宋的纸钞奔波,经济命脉尽在我手,要其生,要其死,皆在我朝一念之间。”
赵佶已经完全听得怔住了,他的世界观今天被刷新了。
赵明诚最后总结道。
“官家,这便是臣所说的‘宋钞霸权’。表面,我们和辽夏是通商惠邻,实则是丢经济绞索;名曰货币往来,实乃灭国之器。
推行这个策略,首先需要我朝保证有军事威慑的能力,这是他们不反抗的前提。
在这个前提上,这个策略如果成了,我朝或许能不费一兵一卒,而令辽、夏俯首,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也。”
赵明诚所阐述的,实质上就是后世“美元霸权”的核心理念与操作手法。
他把美元霸权巧妙地嫁接、改造,以适应北宋时代的经济社会背景,包装成“宋钞霸权”的战略构想。
其核心在于利用宋朝强大的实体经济(必需品与奢侈品生产)和贸易优势,建立信用货币的垄断地位,通过经济依赖、资本输出、债务控制、金融操纵,军事威慑等一系列组合拳。
接着,才能从经济基础上瓦解对手,实现政治与军事上难以达成的战略目标。
这套理论对于此时的赵佶乃至整个时代而言,都堪称石破天惊,闻所未闻。
赵佶呆呆地坐着,半晌没有言语。
他并非蠢人,相反极为聪慧,赵明诚用果子、树叶、点心做的生动比喻,将那套复杂的金融战略剥去了晦涩的外衣,直指核心,让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前所未有、诡异而又充满诱惑的强国之路。
用钱,用纸钞,就能慢慢“买”下一个国家?
这想法太大胆,太新奇,也太……令人心潮澎湃了!
“妙!妙极!”
赵佶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因激动而泛红。
“德甫,你这头脑是如何长得?竟能想出这般……这般绝妙的法子!用纸钞做武器,就能无声无息间掏空敌国!”
但赵佶随即又皱起眉头。
“可是……这法子听着虽妙,做起来怕是极难吧?就像你刚才所说,如今我朝的交子尚且弊病丛生,信用不彰,如何能让这纸钞被夏人、辽人接受?又如何能保证我大宋的货物,他们非买不可?还有,这印发多少,何时紧何时松,如何把握?听起来容易,做起来恐怕……”
赵明诚见赵佶能立刻想到执行难点,心中稍慰,这说明赵佶真听进去了。
赵明诚点头道。
“官家所虑极是,此策乃国之重器,施行起来,需步步为营,多方配合。
其根本,在于我大宋自身兵威强盛,货物精美,军事足以震慑,产品足够诱人,方能支撑起这个策略。
其中涉及货币发行、准备金制度、货物垄断、边境管控、情报配合乃至对敌国内部的渗透分化……环环相扣,缺一不可,非一朝一夕之功。”
赵明诚见赵佶听得有些头大,便适时打住,笑道。
“官家,此事说来话长,牵涉甚广,今日踢球闲谈,臣只是粗略一提,具体如何着手,还需从长计议,仔细推演。眼下,稳住边关,清理内政,才是我们的要紧事。”
赵佶也知道这等大事不是片刻就能定下来的,便点头道。
“对,从长计议!德甫,此事你放在心上,日后寻个时机,上个折子,好好与朕细说。”
说完后,赵佶心情大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对场上的高俅喊道。
“高俅!把球传过来!朕要与德甫再踢半场!”
高俅拱手会意,随后用左脚向他们这边来了一个精妙的长传。
赵明诚接球位置最佳。
他当即调整姿势和距离,待球快落下时,身子往后一仰,轻松的用胸口把这长传接住了。
赵佶看得眼前一亮。
“嚯?德甫,球艺见涨啊。”
“官家,足球可是臣的看家本领,从来没荒废过。”
“好!既然你这么说了,一会朕也送你几个妙传!”
君臣二人谈笑着再次往球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