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司谏所说,下官不敢苟同,下官所为,不过是尽史官本分,据实直书,并略作评点而已。”
“据实直书?”邹浩怒极反笑,“韩相公忧国忧民,陈公忠直敢言,其心日月可鉴!到你笔下,竟成了‘卖国之嫌’?这便是你的‘实’?!”
“敢问邹司谏,”
赵明诚目光清澈,看向邹浩。
“之前朝议,夏使当廷要求我朝拆堡撤戍、归还河湟、增加岁赐,其言辞嚣张,隐含威胁,是也不是?”
“是又如何?此正需我朝慎重应对……”
“韩相公当时是如何‘慎重应对’的?”赵明诚打断他,声音提高,清晰回响在大殿。
“韩相公说:‘河湟之地,新附未久,夷情反复,驻军屯田,转运万里,所费不赀,实是朝廷一大负担。若真能以此暂息兵戈,换取边境长久安宁……未必不是一桩划算的买卖。’此言,邹司谏可需核对当日记录?”
邹浩语塞,韩忠彦脸色更加难看。
这话他们确实说过。
赵明诚继续道:“陈公当时也说:‘夏国新主既遣使求和,纵使其请不当,亦当循循善诱,示以天朝宽仁,徐徐图之。如此强硬,万一激生边衅……’这句话,是否属实?”
陈瓘抿紧嘴唇,没有反驳。
赵明诚环视群臣,语气渐沉。
“夏人强索我疆土,以兵力威胁。韩相公身为宰辅,不想着驳斥。
反而将我将士血战所得之河湟,称之为‘负担’,视作可与敌国交易的‘买卖’!
陈公身为言官,不思纠弹敌国嚣张,反指责朝廷正当回应为‘强硬’,恐‘激生边衅’!
试问诸公,面对敌国无理勒索与武力威胁,主张弃地、增岁赐、避免冲突,此等言论,与‘畏敌’、‘逢迎’何异?
将国家疆土、将士心血置于讨价还价之境地,这种心态,与‘资敌’有什么不同?在敌国兵锋之下,只求‘徐徐图之’、‘勿启边衅’,而对内压制主战正声,此等行径,难道不是助长敌焰,与夏使所求符合吗,这不是资敌是什么?”
赵明诚每问一句,韩忠彦、陈瓘等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赵明诚并非凭空污蔑,而是紧紧扣住他们当时的原话,将其置于“敌国威胁、朝廷应对”的特定情境下进行解读。
这种解读,或许严苛,但逻辑上却难以完全驳倒。
“至于卖国,”
赵明诚看向赵佶,拱手道。
“臣或许措辞稍激,但是道理没错。史官的责任,并不只是记事,也需要辨是非,明得失。
若记录此等言论,而不点明其可能导致的后果——即示弱于敌,诱其得寸进尺;寒将士之心,懈边防之志;耗国家之财,养潜在之患,那才是臣的失职!
韩相公、陈公等人,或许本心为国,然其言论之谬,所导之向,确有可能将国家引向危殆。
臣以‘有卖国之嫌’警醒他们,是希望后世修史者、读史者,能于此铭记:国土不可轻弃,尊严不可屈从,面对外侮,无原则的退让与苟安,非但不能求得和平,反会招致更大的祸患!此乃臣秉笔之微意,绝非针对个人之私怨!”
最后,赵明诚看向邹浩,语气转淡。
“邹司谏,您若认为下官记录不实,可调阅当日所有奏对原文、边报邸抄,逐一核对。
若认为下官评点不当,也可提出驳斥。
但是,如果因为下官的史笔,触及某些人之痛处,便以‘污蔑’、‘构陷’相加,甚至欲罢下官之职,夺史官之笔……下官倒要多问一句,这究竟是在维护朝纲国是,还是在堵塞言路,为不当之论张目?”
赵明诚这番话,有理有据,有节有度。
他牢牢占据“据实记录”、“史官本分”、“以史为鉴”的制高点,将韩忠彦等人的言论置于国家利益与民族大义的框架下进行严厉审视,让旧党“妥协”、“苟安”的本质暴露无遗。
紫宸殿内,鸦雀无声。
许多官员,包括一些原本对赵明诚“卖国”评语不满的人,此刻也陷入了沉思。
赵明诚的辩驳,确实难以驳倒。
韩忠彦、陈瓘等人面色灰败,他们可以辩解自己的初衷,却无法否认那些话在特定情境下的负面影响。
邹浩张了张嘴,想再争辩,却发现无论说什么,都可能被赵明诚引向“堵塞言路”、“维护不当言论”的陷阱。
这小子太会辩了。
赵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韩忠彦等人难看的脸色,看着邹浩的语塞,心中不由得感到舒畅。
德甫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这番主动攻击,不仅捍卫了自身的史笔,更将旧党那套“主和”、“安静”论调在道德与逻辑上逼入了死角,大大打击了其气焰!
这比直接罢免几个官员,更让赵佶感到痛快。
赵佶轻轻咳嗽一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赵明诚身上,缓缓开口。
“史笔之事,关乎千秋公论,确应慎重。
赵卿所记,朕也看过,其于韩卿、陈卿等人言论,或有苛责之处,然其核心,在于强调国土之重,尊严之不可轻侮,边事之不可苟且。
至于用词是否恰当,后世自有公论,然其据实而录,依理而评,是史官的本分,并没有超出制度允许的范畴。”
赵佶再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韩忠彦,又看了看帘后沉默的向太后,最终定调。
“此次《日历》稿,既已修成,便依此存档。
若韩卿、陈卿等认为所述与事实有出入,可具本陈情,交史馆核查。罢黜赵明诚的话,就不要再提了,史官执笔,需要风骨,也需要勇气,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
“官家!”韩忠彦还想说什么。
“韩卿,”赵佶打断他,语气稍缓。
“赈灾之事,亟待解决,还需卿等多费心力,此事,容后再议吧。”
轻轻一句“容后再议”,便将史笔之争暂且压下,也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令人头疼的汝州旱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