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微明,从妻子的温柔乡出来后,赵明诚换上朝服,怀揣着生意经营的相册,早早入宫请见。
他求见的并非垂拱殿朝会,而是福宁殿的偏殿——赵佶的日常起居理政之处。
内侍通传后,很快便引他入内。
偏殿内温暖如春,赵佶刚用过早膳,正拿着一卷古帖赏玩,见赵明诚进来,他放下字帖,笑道。
“德甫来了?看坐,今日来得这么早,可是有事?”
赵明诚行礼毕,在下首绣墩上坐了半個身子,从怀中取出一本装帧朴素但纸张厚实的册子,双手呈上。
“禀官家,河湟凝香及皮货药材等项,元符三年第一季度的账目与收益,已然理清,特来呈报。”
“哦?快拿来让朕看看!”
赵佶眼睛一亮,梁师成连忙上前接过册子,转呈御前。
赵佶翻开账册,起初还有些随意,但越看神色越是专注,甚至带上了几分惊讶与喜色。
册子首页便是醒目的汇总:第一季度各项生意总流水高达四十二万贯,扣除成本、人工、运输、打点等一应开销,净利竟有十七万贯!
依照当初与赵明诚约定的五五分成,他这个皇帝,啥也没干,一个季度就能分得八万五千贯的纯利!
这几乎相当于一个中等州府一年的商税收入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钱不入国库,不走三司,是完完全全属于他赵佶个人的小金库。
“十七万贯……净利?”
赵佶的手指在那数字上点了点,抬起头看向赵明诚,眼中满是惊喜。
“德甫,你这生意……做得可真是红火!这才一个季度啊!”
赵明诚谦逊道:“全赖官家洪福,边陲暂安,商路畅通,货物走俏。也是王赡、刘仲武、童贯等人在那边尽心维持,京城各铺掌柜经营得法。”
“好,好!”赵佶连连点头,合上账册,脸上笑容掩不住。
“有了这笔进项,朕往后想修个园子,搜罗些古玩字画,或是赏赐臣下,可就宽裕多了,再不用看户部那些老抠的眼色了!”
赵佶这话说得直白,皇帝虽富有四海,但内帑与国库终究有别,许多个人喜好花费,如果动用国库,容易遭言官诟病。
如今有了这稳定且丰厚的生意分红,赵佶更方便给自己的爱好花钱了,也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了。
“官家欢喜便好。”
赵明诚微笑道,
“如今生意只是起步,汴京城内,凝香口碑已立,供不应求,皮货、药材亦是走俏,臣思忖着,或可将生意适度扩大。”
“扩大?如何扩大?”赵佶兴致勃勃。
赵明诚条理清晰地分析。
“其一,可以在京师再择繁华地段,开上三四家新分号,依旧专营凝香与皮货,但是打出不同档次,满足更多需求。
其二,待汴京模式成熟,可逐渐向洛阳、扬州、杭州等富庶州路推广,设立分号或寻可靠商人合作。河湟、青唐的货源稳定,只要渠道畅通,管理得当,利润增长空间极大。”
赵佶听后,频频点头。
“此言甚合朕意!做生意,自然要做大做强!德甫,此事朕全权交与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嗯……你立下如此大功,又为朕筹划未来,朕得好好赏你!说吧,想要什么赏赐?是加官?还是进爵?或是金银田宅?”
赵佶语气亲切,完全是对待心腹功臣的态度。
赵明诚离座,躬身一礼,语气诚挚。
“官家信重,许臣经营,已是天大的恩赏,臣能借此为官家略尽绵薄,分忧解难,乃臣之本分,亦是荣幸,岂敢再求赏赐?官家隆恩,臣感激不尽。”
这番话听得赵佶心中熨帖无比,觉得赵明诚真是知情知趣。
他走下御阶,亲手扶起赵明诚,拍着他肩膀道。
“德甫,你总是这般谦逊,你既有功,朕岂能不赏?即便你不要,朕心里也过意不去。你仔细想想,可有什么难处,或是想做之事,但说无妨,朕定当允你。”
赵明诚目光微微一闪,似乎沉吟片刻,然后抬眼看了看侍立在侧的梁师成,欲言又止。
赵佶会意,对梁师成挥了挥手。
“梁伴伴,你先退下,殿外候着,未经传唤,不得让人靠近。”
“是,奴婢遵旨。”
梁师成恭敬应道,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殿门。
偏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赵明诚这才压低声音,缓缓开口。
“官家,臣确有一事,思虑已久,或许有些僭越,但于国,于官家,或有裨益,故斗胆陈情。”
“但讲无妨,此处只有你我二人。”赵佶重新坐下,神色也认真起来。
“谢官家。”
赵明诚整理了一下思绪,清晰说道。
“如今河湟生意已见规模,未来更要扩张至各路,生意越大,牵扯越广,风险亦增。
边地不宁,夏、辽、乃至境内豪强、贪官污吏,都可能觊觎商利,或暗中破坏,或巧取豪夺。仅靠地方官府与边军照拂,恐力有未逮,且容易受制于人。”
赵佶点头:“此言有理,经商之道,确实需要武力为后盾,你是担心河湟商路的安全?”
“不止于此。”赵明诚目光微凝。
“商路安全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情报。
夏国刚经历黑石滩之败,其国内动向如何?辽国对夏、对我朝态度有无变化?边境各部族人心向背如何?
乃至……汴京城中,哪些官员对官家之政、对边地商贸心存异议,或与外界有不当勾连?这些信息,若等地方奏报、或靠朝堂风闻,往往滞后失真,甚至被人刻意遮掩。”
赵明诚稍微加重了语气。
“官家初登大宝,日理万机,于天下情势,尤其是那些暗处波澜。如果能有一双‘眼睛’,一对‘耳朵’,可以直达天听,不经过中书、枢密,不假手于可能各怀心思的官员,或许……更能助官家洞悉幽微,明断万里。”
赵佶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
赵明诚的话,说到了他心坎深处。
作为一个刚刚凭借太后与部分大臣支持登基的年轻皇帝。
赵佶对于朝堂内外、边境远方的真实情况,确实有着一种天然的不安全感与掌控欲。
他渴望有完全忠于自己、能为自己探听消息的力量。
之前他信任赵明诚、梁师成、高俅等潜邸旧人,但这种信任更多是基于个人情谊,并未形成系统。
“德甫,你的意思是……”赵佶的声音也压低了些。
“臣斗胆建议,可组建一个新的衙门。”
赵明诚谨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