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衙的钟鼓声传来。
赵明诚随着散朝的人流,缓步走出皇城。
暮色渐合,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脚步一转,朝着州桥夜市的方向行去。
白天在朝堂上与那些旧党中人周旋,说实话,是挺累人的。
此刻他只想做点简单的事,见点鲜活的人,买些妻子爱吃的东西。
两个小年轻成婚不过三两日,赵明诚对李清照的喜好尚在摸索阶段,好在有个伶俐的侍女云坠。
前天随口问起,云坠便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不少:娘子爱甜食,尤喜州桥东头王婆家的桂花软糕,要刚出锅、热气腾腾、桂花蜜酿得透透的那种;还爱吃曹家果子铺的密渍金橘,酸甜适中,生津开胃;若是小酌,娘子不好烈酒,倒爱些甜丝丝、度数不高的果酿或花雕……
大宋的夜市发达的很,汴京的州桥夜市已经灯火初上,人声渐沸。
各色食摊的香气混着炊烟,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笑闹声交织成一片温暖的嘈杂。
赵明诚挤在人群里,寻到王婆的糕饼摊,买了还温热的桂花软糕,用油纸仔细包好;又去曹家果子铺称了上好的密渍金橘;
最后在酒肆挑了一小坛据说是江南来的、用糯米和桂花酿的甜酒,酒精度数很低,滋味清甜。
提着这些东西回到府中,暮色已深。
府内静悄悄的,下人们走动都放轻了脚步。
赵明诚径直走向卧房,轻轻推开门。
李清照并未如寻常新妇般端坐等候,而是半倚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手里拿着一卷书,就着灯光细看。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中衣,乌发松松挽着,卸去了钗环,脸上未施脂粉。
室内朦胧光线下,更显出一种清水出芙蓉般的清丽,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懒洋洋的倦意。
听见门响,李清照抬起眼。
见是赵明诚,眸中瞬间亮起一丝光彩,下意识想坐直身体,却牵动了某处,几不可察地轻“嘶”了一声,秀眉微蹙。
“别动。”
赵明诚快走几步,将她轻轻按回靠枕上,顺手将买来的东西放在床边小几上,温声道。
“身子还不爽利,就好好歇着,起来做什么。”
李清照脸微微一红,嗔怪地睨了他一眼,声音低如蚊蚋。
“还不都怪你……”
新婚之夜,赵明诚体魄强健,精力过人。
李清照又是初经人事,虽然后来渐入佳境,但这两日依然有些腰腿酸软,精神不济,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在房中静养。
这话自然不好说透,但夫妻间心照不宣。
赵明诚自知“理亏”,嘿嘿一笑,也不辩解。
只动手打开油纸包,露出里面洁白软糯、点缀着金黄桂花的糕点,又揭开蜜渍金橘的罐子,甜香与微酸的气息顿时弥漫开来。
他拿起一块软糕,递到李清照嘴边。
“州桥王婆家刚出锅的,尝尝?”
李清照有些意外,眼中惊喜之色更浓,就着他的手小小咬了一口,软糕入口即化,桂花香盈满口腔,甜度恰到好处。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儿。
“好吃,夫君怎知我爱吃这个?”
“云坠告诉我的。”赵明诚又拈起一颗蜜渍金橘喂她,“还有这个,张家铺子的,说是你最喜甜中带酸。”
李清照含着金橘,酸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心中却比这蜜饯更甜上几分。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位在朝堂上沉稳有度、在边地能统兵抚蕃的夫君,竟还有如此细心体贴的一面。
这种被默默记挂、被小心呵护的感觉,让她初为人妇的忐忑瞬间消散无踪。
赵明诚又取来两只干净的白玉小杯,打开那坛甜酒,斟了浅浅两杯。
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果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闻之令人愉悦。
他将一杯递给李清照,自己端起另一杯,笑道。
“知道你喜欢喝酒,这酒不烈,正好,但别多喝。”
两人轻轻碰杯,各自饮了一小口,酒味果然极淡,更多的是花果的清甜与醇厚,入喉温热,十分舒服。
“夫君,今日朝中……可还顺遂?”李清照放下酒杯,看着赵明诚,轻声问道。
她虽深处闺阁,但家学渊源,又极聪慧,从赵明诚眉宇间那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凝重,以及他今日特意买来这些零嘴儿“讨好”的举动,便能猜出几分。
赵明诚叹了口气,也不瞒她。
将崇政殿上陈瓘、邹浩弹劾他修史不公、韩忠彦要求罢他史职改史稿、以及自己如何辩驳、最终官家表态支持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总之,就是那些老学究嫌我记了河湟的战功,记了朝中关于防备西夏的议论,觉得我这是在‘推崇边功’,跟他们‘主和安静’的调子不合。”
赵明诚说着,又给李清照倒了小半杯酒,自己也续上,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史笔在我手里,这些罪我确实得受着。”
李清照静静听着赵明诚说话,她慢慢啜着甜酒,沉吟片刻,方缓缓道。
“夫君何必与他们置气?史笔如铁,浊者自浊,清者自清。
他们今日能因政见不合而攻讦史笔,他日史书工笔,难道就不会记下他们今日所为?汉有司马迁受宫刑而著《史记》,唐有刘知几论史官须‘善恶必书’,史家之骨,在于不避强御,不阿权贵。
夫君但守史笔,问心无愧便是。至于那些聒噪……”
李清照唇角微弯,说道。
“便如夏虫语冰,井蛙论海,徒惹人笑罢了。夫君难不成还指望那些连边地一根草都没见过的老学究能理解边地将士血战之功,能明白未雨绸缪之理?”
这番话听得赵明诚心头畅快,不由大笑。
“夫人高见!是了,与夏虫语冰,确实是我迂腐了!来,干一杯!”
李清照也含笑举杯,两人又对饮一口。
几杯甜酒下肚,她苍白的面色染上些许红晕,更添娇媚,眼神也灵动了许多。
赵明诚看着她,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促狭笑道。
“不过话说回来,夫人这两日……可是有些体弱不胜衣?新婚夜,为夫略尽‘地主之谊’,夫人就需要卧床将息,看来日后为夫还需多多‘体恤’才是。”
赵明诚故意在“体恤”二字上加重了音。
李清照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他是在调侃自己那一晚体力不济,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顾不得身上酸软,她抬手便轻轻捶了赵明诚肩膀一下,啐道。
“呸!没个正经!谁、谁体弱了!分明是你……你不怜惜!”
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太过直白,羞得低下头去,却又忍不住偷眼瞧他。
赵明诚被她这又羞又恼、娇嗔薄怒的小模样逗得开怀大笑,方才朝堂上的郁闷彻底一扫而空。
他顺势握住李清照捶来的小手,轻轻揉捏,笑道。
“好好好,是为夫的错,为夫这不是将功补过,给夫人买点心斟酒赔罪了么?”
李清照挣了挣,没挣脱,也就由他握着,只是脸上红晕未退,嘴角却悄悄弯起,两人笑闹一阵,气氛愈发温馨融洽。
赵明诚又喂她吃了两块软糕,一颗金橘,见她杯中酒已见底,便给她倒了第五杯,却按住她欲端杯的手。
“这杯喝完,可不能再喝了,这酒虽甜,后劲还是有一些的,我知道你喜欢喝酒,但你身子未好,不可多饮。”
李清照乖乖点头,慢慢将那杯酒饮尽,果然觉得身上暖洋洋,有些微醺的舒适,但神智依旧清明。
她看着赵明诚收拾杯盏,忽然问道。
“夫君晚间可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