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符三年二月初。
新朝第一次正式的、有太后垂帘、宰执重臣与台谏要员共同参与的议事,在崇政殿举行。
殿宇肃穆,御座高悬,左侧垂下一道珠帘,帘后是向太后的身影。
赵佶端坐御座,尽量维持着庄重的仪态,他其实是有些坐不住的。
不光是因为赵佶的性子本来就是坐不住的,而且更因为这些人里有很多人他都是不想见的。
下首,新任门下侍郎韩忠彦、枢密使曾布分坐文武班首。
礼部尚书范纯礼、右正言陈瓘、左司谏邹浩等新近还朝的旧党中坚依次列班。
众人先是按例处理了几件日常政务,流程平稳。
眼看议事将尽,右正言陈瓘突然出列,声音清越。
“臣陈瓘,有本启奏。近日,臣检阅秘书省所修《元符二年日历》草本,见其中记载去年河湟战事、及相关朝议,记事偏颇,有失史笔之公。”
(《日历》不是今天的那个日历,这个是由宋代秘书省负责修著的大事年表,是史料依据。)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仿佛骤然凝结。
珠帘后的身影似乎微微一动,赵佶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住了,目光投向陈瓘。
陈瓘继续,语速加快。
“日历中,详述王赡、刘仲武、种朴等将用兵之功,于黑石滩破夏之事尤多渲染。
然对朝中当时主和、罢兵、省费之议,或一笔带过,或语含讥诮。
更有甚者,对倡议经略河湟、主持边事之臣,颇多回护;对主张持重安内者,则隐有贬抑。
此非纪实,实为偏私,乃推崇边功,压抑朝廷公议!史官执笔,贵在公允,如此记事,何以信今传后?臣请官家、太后明察,改订日历失实之处,并罢免现任著作郎赵明诚修史之职,另公允之臣主其事!”
他话音刚落,左司谏邹浩立刻附议。
“臣附议陈正言,新朝初立,当示天下以安静宽仁。
日历乃国史根基,若开篇即鼓吹边功,贬斥和议,恐误导后世,更煽动边将侥幸之心。
赵明诚年少新进,又曾亲涉河湟,难免心存偏袒,恐难秉笔直书,为史笔公正、朝局安稳计,确当斟酌其任。”
两人一唱一和,指控严厉,直指赵明诚利用修史职权,歪曲事实,为“开边”张目,与当前朝廷“主和安静”的总纲背道而驰。
这不仅是弹劾赵明诚个人。
更是新旧两党在意识形态和国策记录权上的首次正面交锋。
韩忠彦见时机已到,缓缓出列,他姿态沉稳,语气比陈瓘温和,却更显分量。
“官家,太后,河湟之事,已成过往。然史笔所系,关乎后世评价,亦关乎当下导向。
新朝气象,首在安静,与民休息。若国史一味褒扬边功,难免助长边将生事、朝堂浮言之心。
赵明诚或有才具,然毕竟年轻,或带少年锐气,记事恐失平允。老臣非是针对其人,实是为国史公正、朝局安稳计。望官家、太后能压制边事浮言,整肃史笔,使后世知我朝偃武修文、仁爱为本之宗旨。”
三人连番进言,将赵明诚的“偏私”上升到了误导国策、危害朝局的高度,要求罢其史职,修改史笔。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和珠帘。
赵佶心中早已腾起一股怒火。
他岂能不知这是旧党在借题发挥,打压自己最信任的臣子?
更是要抹杀皇兄在河湟问题上的决策与功绩!
赵佶手指攥紧了龙椅扶手,但想起赵明诚平日的提醒,强压着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曾布。
曾布不语,仿佛泥塑木雕。
赵佶心中冷哼一声,知道曾布此刻不便直接出头,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陈卿、邹卿、韩卿所奏,朕与太后已闻,然则,史官记事,是否确有不公,尚需明辨。传,著作郎赵明诚上殿,就其所修《日历》草本,自陈其详。”
“宣,秘书省著作郎、直秘阁赵明诚上殿——”
内侍尖细的传唤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片刻,赵明诚步履沉稳地走入崇政殿。
他神色平静,目光清澈,对御座与纱帘方向大礼参拜后,肃立殿中,并无丝毫惶恐或激愤。
“赵卿,”赵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右正言陈瓘、左司谏邹浩,弹劾你修纂《日历》,于河湟战事及朝议记载偏私不公,推崇边功,压抑主和言论。你有何话说?”
赵明诚再次躬身,声音清朗。
“回官家,太后娘娘。臣蒙恩典,忝居著作郎,掌修《日历》,臣所记者,无非三事:
一,边镇实报。臣亲历河湟之战,黑石滩斩首几何,俘获几何,夏将野利桀帅旗是否被夺,皆有经略司、钤辖司正式文书、缴获实物为凭,一字不敢增损。
二,中枢决议,何时廷议河湟,何人主战,何人主和,所持何理,皆有当日《时政记》及中书门下记录可查,臣不过择要录入。
三,钱粮损耗、民夫征调、边军伤亡,户部、兵部、工部皆有档案,臣依例摘录。
“下官敢问陈正言、邹司谏,”
赵明诚转向陈瓘、邹浩,目光平静却锐利。
“下官所记,哪一条非出实报?哪一件可称虚妄?
若边将报功是实,中枢决议是实,各部档案是实,则臣之记载,便是实。
史官之责,在于据实直书,守信存真,岂能因朝中有主和之议,便掩杀敌之功?岂能因官家有‘安静’之德,便讳用兵之实?
若史笔可因时议而曲,因人言而改,则何谓信史?与街谈巷议、媚上逢迎之辞何异?!”
赵明诚这番话,条理分明,紧扣“实录”原则。
将陈、邹的指责归结为对事实本身的不满,而非他记载有误,立意极高。